被故乡吃掉的沈从文 沈从文故乡
今年是沈从文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他如果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笔下那个想象出来的“湘西”,已经消失了,故乡藉着他的大名荷包渐鼓,而他却好像永远失去了故乡。 沈从文家人不愿为了纪念沈从文而毁掉凤凰,但凤凰已经被逐利的商业旅游摧毁了。灯红酒绿,喧嚣浮躁。蹩脚的仿古建筑破坏了小城的视线,人造的繁华遮蔽了历史,伪民俗大放光明,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充满铜臭味的闹市。那个“遗世独立、生活太平、原始能量异常充沛”的“世外桃源”,已变得难以辨认。
故乡派人下跪请回了沈从文的骨灰,想建个墓园供人凭吊,其实也很想获取经济效益,仅仅因为他两个儿子的坚决反对,才未能把墓园变成收费景点。沈龙朱他们制止了县政府一次次扩建墓园的行动,却阻止不了当地人的盖房狂潮。沈虎雏说:“违章建筑一直逼近墓地,堵着墓地的进口,全都盖满了,而且高得把从墓地往外的视野都挡住了。”沈龙朱说:“墓地跟城区之间,原来很好的沅河自然风光全没了,变成了两边全是房子,非常狭窄的一条小过道。”
“故居陈列室里,一张张清晰珍贵的图片,记录了沈从文步入尘世后所走过的艰难历程,那一行行流畅深沉的文字,忠实地记录了作家成长的过程。檀木方桌、藤编靠椅、古老的木质结构架子床,都是沈老当年使用过的实物。目睹这些实物,眼前似乎出现了沈老和蔼可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又在聆听沈老的教诲:‘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当地旅游网如此介绍,但事实是,由沈家旧屋翻新的故居,不过是一个假古董,家具摆设都是向当地人征集的,跟沈从文没有一丝关系,即便如此,故居也被列为湖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而且已经承包给他人了,租期五十年。凤凰县城旅游通票一百六十八元,沈从文故居是“最耀眼”的景点。
到凤凰为父母扫墓,沈龙朱和沈虎雏兄弟俩不愿迈进那地方。
更离奇的是,沈从文创造的“边城”沦为了当地政府的摇钱树。“边城”原名茶峒。茶,汉人也。此地是汉人居住的小块平地,地处三省交界,乃湘西名镇。一心求进步的地方官,将茶峒镇更名为“边城镇”,坐实了沈从文的想象。他们还请一百个书法家书写了六万字的《边城》全文,雇人刻在岩石上。最让人侧目的是,他们请沈从文的表侄黄永玉设计了一个宏大的“翠翠岛”主题公园,岛上耸立着巨大的“翠翠”雕像,小说里那条著名的黄狗依偎在她身边,她在等待心上人归来。游船上挂着印有“翠翠笑迎天下客”几字的横幅,让人生出几分滑稽感。在自负的规划师眼里,《边城》里的人物地名皆可落地。“渡口岸坡上有一块坪地,说这里就是‘碧溪嘴’。坪地上绿草如茵,四周灌木丛生,近边还有几丛翠竹和两株大枫树。当地人说,当年翠翠和她的爷爷就住在这儿的一间木屋里。”“边城镇”网站如是介绍……
故乡抓住了他的名字,却背叛了他。无道德底线的商业放肆地消费着人们对“边城”的渴望,这使他的作品真的成了一个想象中的乌托邦。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迅疾的毁灭中,不过是时间迟早而已。
创造了“边城”的作者,最后一次回家是在1992年,由妻子张兆和亲手将他的骨灰撒入沱江的流水中。他的墓碑上没有刻字,那块五彩石上写着他的警言: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题图/气走纪晓岚/谢正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