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陈清扬身体解读]黄金时代陈清扬身体
目前学界切入王小波《黄金时代》研究的理论视角主要有以下三种:一是福柯的权力话语;二是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三是萨特的存在主义。我们认为,无论从何种理论视角去解读文本,都不应以文附理,而应以理释文。
读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其寓庄于谐的第一人称叙事风格,率真自然而又撩人心态的欲望描写,诡异迷漾而又色彩绚烂的云南风光渲染,让人沉浸于一种轻松愉快的阅读体验之中。可是,当你掩卷冥思寻求一种文本完满性的时候,情节完整的文本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露出了些罅隙和空白,原本明晰的文本突然间变得昏暗模糊起来:陈清扬真不在乎自己身体搞破鞋而只在乎被叫做破鞋这件事吗?王二与陈清扬的身体做下无数的“案子”难道只是为了“伦敦伟大的友谊”?在清平山上,王二对陈清扬身体(屁股)不经意的两把掌,为什么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无辜而成了她真实的罪孽?于是,如何理解文本中这些关乎陈清扬身体的问题,不但对我们趋近陈清扬身体的真实存在,而且对我们在科技理性和欲望本能双重挤压语境中如何建构中国当代身体美学也具有重要理论启示价值。
一、规训的身体:身体的道德认同
处于黄金时代的陈清扬,26岁,是一位乳房高耸、皮肤白皙、性感漂亮的北医大毕业的女医生,她没偷过汉,但却被人说是破鞋,身体的道德纯洁性遭受破坏。于是,在王二看完病后,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追到王二的草房,要他证明她不是破鞋。
陈清扬说,她丝毫也不藐视破鞋。据她观察,破鞋都很善良,乐于助人,而且最不乐意让人失望。因此她对破鞋还有一点钦佩。问题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她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只猫不是一只狗一样。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不自在。现在大家都管她叫破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陈清扬真的不在乎搞破鞋而只在乎被叫做破鞋吗?当年,陈清扬似乎就是如此肯定的,自以为明了她的王二也这样认为。于是,在文本世界中出现了一道罅隙,在陈清扬身上出现了一个关乎身体问题的矛盾:理性意识的清明洒脱与身体意识的模糊偏执。透过这一罅隙,我似乎看到陈清扬的身体在道德法庭上大声疾呼:我不想被叫做破鞋!也不想搞破鞋!透过这一罅隙,文本世界闪烁着陈清扬被规训了的身体意识——追寻道德价值的认同。
在王二未以强盗逻辑证明她就是破鞋之前,陈清扬的身体一直从道德价值层面追寻着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即使在她决定放弃这一追寻后,她也未能完全排除这一被规训了的身体意识对其躯体行动的支配。所以,当她与王二第一次“伦敦伟大友谊”(性交)时,她一声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王二。整个“案情”(做爱)自始至终都是王二一个人在表演。如果我们有耐心对文本加以细读,就会发现陈清扬身体挣扎的痕迹以隐喻或转喻的方式在文本世界中展现:陈清扬作为已婚的北医大毕业的女大夫,生活的阅历使她不再是一个整日沉浸于浪漫爱情的清纯少女。她清醒地知道高耸的乳房、白皙的皮肤和漂亮的脸蛋,既不能从满心嫉妒的女人那里,也不能从满眼欲望的男人那里,获得道德价值认同。而且像她这样一个富有个性和智慧的女性在理性精神意识中甚至不需要庸俗的主流意识形态的道德价值认同,但是主流意识形态的道德价值潜移默化地规训了她的身体,影响了它的行动的选择。正如福柯以系谱学的方法对西方文化中的身体及其性行为作了极为深刻的考察后所认为的,知识权力话语不但可以支配人的精神意识,就连人的身体感知及其行为模式也在很大程度上为其建构。
因而,当满腰窟窿的王二出现在医务室时,陈清扬如同见到一根顺流漂来的稻草。那些窟窿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希望。她不能错过这唯一可能不是敌人的病人。于是,她急追出医务室呼喊他,并于半小时后赶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草房,要他证明她不是破鞋。在文本世界的时代里,这一行径是极度危险的,事实如此,不久就传出她和王二搞破鞋。但为了证明她不是破鞋,寻得身体的道德价值认同,她只好孤注一掷了,对王二说了上面引用的那段话,以此为托词来要求他证明她不是破鞋。但一向以个体的强悍对抗一切外界的王二,出自本能地以其强盗逻辑粉碎了陈清扬的唯一希望。当时,陈清扬“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要打王二一个耳光。她曾以令好多人吃耳光的方式追求过身体的道德价值认同,也因这一“耳光式”的追求而由县总医院贬到王二插队的地方。其实,北医大毕业的陈清扬并不比王二愚蠢(她一向认为王二资质一般),她也会从逻辑上证明“如果陈清扬是破鞋,即陈清扬偷汉,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但是陈清扬需要的不是逻辑上的证明,而是身体的道德价值的认同感,从而在这一认同感的基础上为身体存在谋得一种归宿。为此她舍弃了女性的羞涩感,冒着危险两次来到王二的草房。第一次在王二那里,陈清扬的道德身体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她清醒的理性意识做出了“好吧,破鞋就破鞋吧”的无奈叹息。按常情来说,陈清扬不会再在破鞋这一问题上纠缠了。但当传闻说她与王二搞破鞋时,她规训了的身体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因为这件事与王二有关,也许他会出于自己的名誉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实在不想被称做破鞋,也不愿做破鞋。然而王二不但没有证明她身体的清白无辜,并且一本正经地建议与她举行一次性交。这一次陈清扬的身体彻底绝望了。连从王二这样的挑战一切权威和世俗的人身上都得不到道德价值的认同,它只有放弃这一层面的存在追寻。所以在决定放弃的同时,她就决定早晚要打王二一个耳光(这一耳光在他们第一次“做案”时就兑现了)。这一耳光既是身体对道德价值认同的告别,也是她追寻欲望反抗的身体存在的开始。
二、反抗的身体:欲望的肉体对权力话语的颠覆
既然身体已无法得到道德价值的认同,原本就具有不确性、非理性和暴力倾向性的身体就会有可能在肉体欲望的极度体验中去颠覆道德权力话语对身体的规训,在反抗性的肉体快感中去追寻身体的非道德性存在。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