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奔跑在苏醒的大地 [在大地上奔跑]
麦子的变异 许多黑色的虫子从蛇皮袋子里爬出来,它们像蚂蚁一样沿着袋口密密麻麻地往外爬,争着去瞧瞧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 麦子生了虫子。无论我怎样精心地保管麦子,每年的夏秋之交,麦子都要被虫子蛀了洞。虫子在麦子里憋屈着,隐忍着,等不到春暖花开阳春白雪的好时节,就自己努力钻出来,破坏了麦子发芽的秩序,成全了一只虫子的旅行计划。或者是麦子愿意转换成虫子?在一定的温度、水分的作用下,它发生了质的变化。它已经不愿做一粒墨守成规的粮食,借助空气的潮润,得以畅快地呼吸,慢慢滋润坚硬的躯体,使自己柔软、善变,由一粒固体转变成一只能够爬行的动体,这是多么伟大的梦想!一动不动的麦子躺在捆扎结实的口袋里精心地构思自己的蓝图,它竟然不动声色地实现了看似渺小的计划:自己走出口袋的束缚,去广阔天地里观光旅游,一边大摇大摆一边嘲笑人类的无能。
虫子不会预先留卵在麦子里,肯定是麦子变成的虫子,而且是一粒麦子的一部分变的。我看到那些剩余下的麦子,张着一个个空空的洞,天真而傻气地张望在季节的路口。这是我预备下的种子啊,我来年的粮食,三亩地里的禾苗啊,大多统统自己溜掉了!
世界的神奇常常令人目瞪口呆,其实只是小小的善变,不似人的思维,而是物质的改变。一口袋粮食会变成半袋皮屑,一缸粮食能够变成一缸稀粪,流出臭水。经验告诉我们粮食要晒干存放在干燥的地方,里面放进药物或是半瓶酒水,瓶口用纱布蒙住,以扩散酒气。收粮食的时候一定在最热的正午,趁热把粮食捂起来,用塑料布封严进出口,麦子才能顺利地保存下来。
麦种是单放在口袋里的。蛇皮袋子细小的缝隙透露出里面的热气,外面的潮气也从缝隙里钻进去,小小的麦子一点也不老实,它们挤在一起商量起义般的大计划。整个夏天我把它拖到平房上晒了三次,每一次都会被小鸟叼去一些,自己滚落到边角去一些,晒一次就少一些种子,再后来就一次性走掉了大半。
我亲眼看着我的麦子走掉。走掉的麦子在我眼里已经是一无用处随处乱爬的虫子,甚至是值得憎恨的坏分子。它们要走到哪里去,会发生什么样令人无法想像的后事,没有人知道。一粒麦子的行迹变得诡异而莫名,我怀着神秘的好奇猜测它们的动机和存在的理由。我看到那小虫子硬硬的身体上也有翅膀,对着灯光能够飞翔。一只黑色的虫子,离麦子的形态越来越远了。从口袋里走出来它们就已经决定不再做麦子,做一个黑色的虫子讨人憎恶它们也一定是欢天喜地的。
当虫子纷纷走掉得无影无踪,我把半袋皮屑筛选之后种到南地里杨树底下。三婶告诉我:生了虫子的蚕豆一样发芽。我想生了虫子的麦子也会一样发芽吧。
外来的种子会念经
我们相信那些口袋上写着国审字样、印着超大麦穗的种子。卖麦种的男人哑着嗓门,一脸麻子大大小小,每一粒都在极力招揽顾客:中麦9号,十八级大风刮不倒,省级试验平均亩产518.8公斤,国家级试验平均亩产508.8公斤。河南、安徽、江苏、陕西四省均增产,最高亩产712.1公斤。它的品种来源是泗阳936//(1523/154)83鉴25,中国农科院作物所选育。质量指标达到99.9%的纯度。一亩地播种18斤。要6亩地的?好,108斤。一块九一斤,108斤应付钱205.2元。给200?行,人家不行咱还不行!再送3包拌种药。还要白菜种?菠菜种?人家那边都送?好好好,送一包白菜种一包菠菜种,你又省一块钱,吃一冬的青菜。呵呵,下回再来啊……
怀清伯稀稀落落的几根眉毛都因为一包白菜种一包菠菜种而舒展开了。怀清伯回到家给老伴说他买的种子是中国农科院选育的种子。他拿着麦子里的纸片问我上面写得是哪里,我看到产地是河南某乡的。我知道我们这边的种子多是河南山东的。我不解的是许多种子打出的牌子都是中国农科院,这个笼统而庞大的域名该做怎样具体的解释?到底有多少中国农科院?凡是国产的种子都叫中国农科院亦冠冕堂皇。
邻居的娘家弟弟十亩小麦每年都作为种子卖给一个什么机构。他们村子里家家都种种子,自己吃粮食都要另外再买,每斤大概都有利润可赚。普通麦子的价格0.4元一公斤,种子至少要卖到0.8元一公斤。村村寨寨,家家户户,良田无垠,需要多少钱购买多少种子?另外,我们本地的种子挂了什么样的品牌经过什么样的途径被卖到什么地方?这其中谁赚了谁亏了谁的眼睛遮蔽了?
我感到怀清伯很可怜。我们抚摸泥土的手很幼稚,永远都像娃娃。
黑夜的声音
我已经洗过脚,正在刷牙。门外有人喊我去南地耙地,他说机器正在地里。
我赶紧进屋换上靴子,穿上冬天的长外罩,把矿灯挎在腰里,自行车后架上拖上半袋化肥,前车篮子里塞一个洗脸盆。洗脸盆有点大,悬在车篮子外面半个,我要一手扶着洗脸盆一手骑自行车。矿灯从我腰间散发出一道清亮的白光,在车篮子前晃悠着。我以为我夜晚不敢骑自行车,我以为我带着半袋子化肥骑不住自行车,我以为我在黑夜的田野会害怕,其实一切都不是那样。我不但把自行车骑得很稳而且是一手骑着,不时要摸摸身后的化肥还要时刻照顾车篮子里的洗脸盆。矿灯的光亮总是垂到前车轱辘上,我要隔一会就把灯头拉上来,使它的光亮照到前面路面上。有时看不到前面的路,懵着就过去,沟坎颠得十分厉害,在白天肯定过不去的地方一闯过去了。看不见的危险这时不叫危险。
黑夜里看不到机器,只有剧烈的灯光把土地照亮,只有机器轰隆隆的声音把土地的耳膜震响。我遇到拉着板车的黑二,他借着夜色微微的光亮在田地里摸索。机器的灯光不时照到他,把他脸上姜块一样的疙瘩照耀得一览无余。这是我在这个季节第四次遇到他,我决定在我的文字记录他。我印象最深的一次遇到他是在他去集市的路上,拉着板车,板车里拉着他的儿子进宝、一口袋面粉、一套煤气灶。
他有一个哥哥、一个母亲、一个儿子。他母亲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周兰英。我经常看到她在家门口和人吵架,因为地界、树木。她的声音清脆,五十多岁还很响亮。她走路飞快,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闪一下就从地的这头滚到了地那头。因为她的腰弯得厉害,人们的视线里都是她的后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