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在大地上行走,灵魂在月亮里居住|双脚离开大地

　　近些年，诗人弓车用他轻盈洒脱、典雅隽永的文字在一首首诗篇中构筑一个世俗之上文明之外的“灵魂居所”——这里与草木为邻、风雪为伴；这里有奶奶的纺车、童年的桑树；这里有陶渊明的足迹、李清照的忧伤。唯独没有城市的喧嚣和人际的倾轧。
　　我们看到了一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诗人本人称之为“退”。“《走出伊甸》，《走过田野》，在那里听到《天籁》，在这里《采薇与抽刀》……，现在，则退到了《平芜尽处》”，还想继续后退，做春山之外的那个行人，“被人惦念，同时，被人遗忘……” [1](P3)。
　　他的这种“退”，既蕴含中国古代文人寄情山水的“归隐理想”，又体现出西方先贤“回到自然”的精神内涵，也包含了一位在现代城市文明中身受束缚的理想主义者的逃离意识。
　　一、东方文人寄情山水的“归隐理想”
　　农耕文明促成了人与大地的相依相存。远古时代，中国文化中就形成“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庄子提出“顺应自然”，主张人应该与自然界的生物共处而游。东晋文人崇尚自由企羡隐逸，视仕宦之途为樊笼的陶渊明听到了田园的呼唤，终于在42岁那年辞去官职，回到土地，过起了“草盛豆苗稀”、“戴月荷锄归”的农人生活，留下了《归去来兮辞》、《归田园居》等众多脍炙人口的田园诗篇。他隐逸恬淡、淡泊从容的人格也深深影响了后世文人。
　　弓车用梦一般灵动的文字描绘着大自然的美妙童话——在这里，“草儿会说话”“花儿会舞蹈”“树会殉情”[1](P144)，“刚刚出岫的云”像一位“身处幽谷的佳人”，“不明世事，睁大了讶异的双眸” [1](P114)，野猫“用阳光洗脸”“在木槿花下做梦” [1](P112)，“阳光的朗声大笑在豆荚爆裂时骤然响起” [1](P110)；此时的诗人，不再是被捆绑在世俗尘嚣里的沉重肉身，他的灵魂已经飞至春山，与古人对话，与大地细语——“陶渊明荷锄而过/他弃而不要的五斗米，依然堆在东晋。我替他将牛羊/赶开去，赶到我的家里” [1](P10)。诗人要回到宋朝，扮作赵明诚，把李清照词中的“愁”字一个个删掉，将她背起，跋山涉水，“放在漱玉泉旁” [1](P2)。还要学习孔子，在狂风、秋风、春风、微风、阵风里穿行，“可以穿着唐朝的华服/或者是青青的子衿，还可以是霓裳羽衣、飞天的裙裾/不过，在风中，我还是选择赤身裸体” [1](P43)。与李白、杜甫一起从白帝城乘舟，从巴峡穿巫峡，和年轻的苏轼一同出三峡，“试着在早晨做一朵云，在傍晚做一滴雨” [1](P40)；然后，“我想把时间忘掉/把初始和结束丢在概念之外……让我有足够的闲暇，来收集足够多的/蝉鸣、鸟啼/叫上所有的植物的名字” [1](P81) 。“在这里，我要搭建一座小屋，叶子的/用蛛丝和茧做椽做梁” [1](P87)要站成一棵树，变成一片雪花，“让我忘掉身体的轻，记住大地的重” [1](P73)，或者睡在星空下，“那些为我缝制衣服的人，把满天的星斗披在了我身上” [1](P68)，聆听“大地上的一切，草，花，森林/向我细语”，看到“这个时候，陶潜就从东晋踱来了”“像被爱情迷醉了，我细语着讲出这一秘密/而后静若泥土” [1](P16)。
　　跟随这些诗句，我们看到了与风同行的诗人，结识了他的邻居们——陶渊明、李白、杜甫、李清照，聆听蟋蟀的歌声，观赏桃花的舞蹈。我们留恋在诗人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
　　二、西方先贤“回到自然”的精神内涵
　　自然是人们“美”与“善”理想信仰的最完美体现者。古往今来，诸多西方先贤对自然也是顶礼膜拜。但丁“为了远眺景致而攀登高峰”，在诗句中表达对自然的崇敬，让人们感受“清晨的新鲜空气和远洋上抖动着的光辉”；斯宾诺莎把上帝等同于“化育万物的自然”，提出著名的“泛神论”[2]；卢梭也坚持“自然神论”的哲学观点，提出培养“自然人”的教育主张；此外，拜伦、雪莱、惠特曼、达芬奇、拉斐尔、梵高、莫扎特、贝多芬、拉赫……这些文学艺术界的“宠儿”也无一不是自然之子，他们吮吸自然的清风雨露，从大地上汲取艺术的灵感。梭罗更是把自己当作大自然的记录者和服务员，“守望在高岗或树梢的观察台上，用电信宣布任何新的客人到来，或守望在山颠黄昏中，等待夜幕降落，好让我抓到一些东西” [3]。
　　从鲁西大地走出的诗人弓车,对家乡对泥土也有着无限的深情和眷恋。人到中年,这种怀乡之情愈发浓重。他常常悄无声息地从尘世退出,让心回到童年的乡村——“让风来摇动树杈上的我,让我人参果般落地,就势钻入泥土”，“童心,就此尾随一条小鱼,得其所哉”，“然后再缘梯而下,不是到屋脚,而是直到少年” [1](P1) ,“拍拍衣上的尘”跟着风远遁，或者让旧照里的那只蝴蝶“用一爿翅膀驮着我……/到达我童年的菜园/栖落在那朵被我掐伤的丝瓜花上” [1](P56)聆听“泥土告诉我”的话语，“给玉米设定闹钟”，一起“谈谈蚱蜢，谈谈青草”，做一朵“没有家”的云；要么，选择一个金风飒然的初秋时节，睡在老家的院子里，迷醉于遍地的蛙鸣，盗窃那么细那么小的月牙儿的一丝光亮[1](P115)，感受芒种时节里一穗麦子的疼痛；顺着五个月亮，回到初恋回到少年回到奶奶的怀里[1](P22)。在故乡的家园，“我”与万物共存，小河、小草、蚂蚁、野花围绕着“我”，“我”俯下身来辨认梧桐、桑树，玉米、小麦、蚱蜢、蝴蝶写的一字一句，请“青蛙调整我的韵脚/让蚕删改我的散文/让老牛反刍我的诗篇”，让“南风北风教我语文……/雨滴教我数学……/”，“和蚱蜢、蚂蚁任意嬉戏”跟蝴蝶“学会行草”。自然是“我”的玩伴，“我”的老师，“我”人生第一次的签名“是蚯蚓替我写的/稚嫩而难以辨认” [1](P4)。
　　三、对现代文明的厌弃与超脱
　　人类社会的发展现代工业文明的日渐强盛，对自然有着巨大无比的破坏力量。如果说农耕社会带给人的是对自然的崇敬与亲切，那么工业社会中，人类显示出的聪明与强大导致了人对自然的轻蔑。人类开始毫无顾忌地改造与毁坏，离泥土越来越远，一切生物都成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卢梭在他的《回到自然》一文中抨击了“人”的狂妄自大和对自然的肆意改造，认为“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的手里，就全变坏了”，“他要强使一种土地滋生另一种土地上的东西，强使一种树木结出另一种树木的果实；他将气候、风雨、季节搞得混乱不清；他残害他的狗、他的马和他的奴仆；他扰乱一切，毁伤一切东西的本来面目”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