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金刚 神话 《变形金刚》的记忆与神话

　　上世纪80年代的一天,上海某家商店里挤满了为孩子购买玩具的家长,他们从自己薄薄的口袋里掏出几十元钱,纷纷指明要柜台上那一堆叫变形金刚的玩意儿,而这源于一部热映的同名动画片。作为记忆80年代成长历程的标志之一,《变形金刚》打上了“美国制造”的深刻烙印,其系列产品的热销更是文化产业市场营销的成功范本。
　　20年后,以变形金刚为题材的好莱坞电影再次席卷全球,热映中国,成为名副其实的变“钱”金刚[1]。在缔造票房神话的同时,也慰籍了世界范围内变形金刚迷的怀旧情结。对目睹变形金刚从屏幕走上银幕的中国观众而言,正义英雄汽车人已变为现代都市中的各色靓车。在金融危机的打击下,曾助力电影《变形金刚I》的通用汽车公司,却在《变形金刚II》上映前遭遇破产危机。从动画到电影,变形金刚重复的叙事策略依然可以让人联想到电影之外的故事。
　　
　　童话与现实的变形
　　
　　1999年,乔治・卢卡斯借助电脑新技术,重拾十几年前自己的成功之作,打造了《星球大战前传:魅影危机》,并在新世纪推出新的《星球大战》系列。“旧瓶装新酒”的做法本属平常,可在如今观众口味更加挑剔、原创故事风险尚未可知的情形下,好莱坞制片商自然就把钞票投向已经有一定观众群的老故事,使这些眩目特技的大片以怀旧的名义强势出击,并继续在世界各地赚得盆满钵满。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变形金刚”又成为怀旧生产力或怀旧经济学的典范。
　　国门再启之后,中国流行文化在不断追逐西方流行文化的脚步。从“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到“披头士”,再到迈克尔・杰克逊。而美日合作的动画片《变形金刚》问世几年后就传入中国,从而成为出生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的一代都市中国人的童年记忆。他们一边在还不甚普及的电视机里熟悉擎天柱、威震天,一边摆弄着手里价值不菲的变形金刚玩具。时至今日,这些70后、80后们已成为新锐的都市青年白领,当他们走进电影院观看这部影片时,也和世界范围内的变形金刚迷同步完成了对上世纪80年代的缅怀。大片背后,全球化的幻影也再一次在我们面前浮现。
　　《变形金刚》作为一部以汽车人为原型的科幻故事,汽车变形成为智能机器人与汽车文化有着密切的关系。汽车的普及和高速公路网的建成,使美国成为车轮上的国家,几十年来汽车工业也是美国现代工业的象征。动画片《变形金刚》在中国热映之时,汽车对中国人来说还是一种奢侈品,拥有私人汽车被作为现代化的未来图景。名声斐然的童话大王郑渊洁上世纪90年代有一篇名为《活车》的童话,活车不仅可以自主驾驶并多次帮助车主化险为夷,甚至能和车主进行某种心灵的交流,最终这辆活车为了保护上百个孩子的生命牺牲了自己。赋予车辆以人性化的角色身份,反映了中国较早的私家车主对汽车超越一般的爱恋。20年后,作为动漫形象的汽车人已变形为中国现代都市中产阶级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私家车不再是特权身份的象征,而进入寻常百姓家。当手中昂贵的玩具变成了真实的汽车,“变形金刚”不仅仅意味着童年时期的怀旧,更意味着以汽车和高速公路为标识的现代化生活模式业已成为中国都市富裕阶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电脑特技下的传统二元叙述策略
　　
　　虽然二元对立的叙述策略是一种原型叙述,但自从60多年前铁幕垂下,这种叙述方式就被冷战逻辑所借重并强化,在西方电影中屡见不鲜。上世纪60年代欧洲涌现了大量间谍片,并造就了经典间谍影片007系列。虽然他表现风趣幽默并时常与美女调情,但驾驶新款汽车、使用各种奇异武器与东方特工周旋的詹姆斯・邦德已经基本上是一个除白日飞天外无所不能的铁金刚。发展到80年代,美国出品了大量以退伍军人或特种兵为主人公的动作电影,这些一身肌肉,手持各种自动武器的亡命硬汉,深入第三世界的丛林山川与邪恶力量作战,最为典型的是以兰博为主人公的《第一滴血》系列。而在该系列的第三部中,兰博更走上阿富汗战场,与阿富汗人民一道直接面对苏联军事强权的侵略。与此对应的是,在美苏外太空竞争日益加剧,“星球大战”计划浮出水面的年代,科幻影片中表现的不仅有人类对外星生物入侵的恐惧,也有外星球内部统治者的勾心斗角与人民的水深火热。
　　冷战时代的意识形态纷争被乐此不疲地一遍遍书写,诞生于80年代的动画版《变形金刚》也同样使用了善良战胜邪恶的基本故事。在遥远的赛波特恩星球,以擎天柱为代表的汽车人博派是正方代表,反方是以威震天为代表的霸天虎狂派。地球上的人类因石油产生危机,博派和狂派则因能源产生纷扰。霸天虎企图到地球掠夺能源,汽车人则帮助人类来保护这些能源。威震天代表的霸天虎表现出的狂妄、霸道暗合了冷战时期对于独裁专制的苏联社会主义的微妙指称。通过对霸天虎阴谋的一次次挫败,动画版《变形金刚》在正邪对决的同时也获得了反对强权、保卫和平等人类普遍认同的价值观念。
　　2007年的电影《变形金刚》延续了动画版的基本情节,但也做了重要的改写。在原版动画片中,汽车人与狂派的对立还在于,擎天柱、大黄蜂等都是民用车型,而威震天、红蜘蛛都是直升飞机、手枪等军用器械,从而正义与邪恶的对立背后是民用对军用的对抗。在电影版中,这种对立还依然存在,发生变化的是美国军方开始使用先进的美式装备与汽车人并肩作战,反对试图统治世界的霸天虎,这在2009年的《变形金刚II》中表现得更为明显。在反恐战争的年代,美国大兵已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守护人类的“合法性”。这里不再有兰博式的孤胆英雄和自由人民对军事强权的对抗,而是代表正义的军事力量将装备上最新式的武器与威震天作战。于是借用冷战时代的叙述逻辑,一个带有旧冷战印记的动画片被改写为美国大兵拯救独裁国家的电影。这种改写再次巧妙地实现了意识形态的转换,在观众的旧梦重温中完成了好莱坞电影的价值观输出。
　　随着电脑特技的广泛运用,好莱坞再次找到了利用其雄厚财力和技术基础为全世界观众建筑梦工厂的最佳途径。如果说《泰坦尼克号》还只是以特技打造了旷世浪漫爱情的舞台,那么世纪之交的《星球大战前传:魅影危机》则吹响了电脑特技与电影紧密结合的号角。电脑特技不只是手段,而且直接营造空间,塑造形象,时有场景接近于电脑游戏,人物在其中的旅程不过是网络时代的人类在电影时空里的另一次体验,近年来的《指环王》三部曲、《哈利・波特》系列等莫不如此。这些好莱坞“大片”所带来的视听感受,也给了科幻、魔幻题材作品以新的生命力。相比于传统逐帧绘画的动画版《变形金刚》,电影《变形金刚》也从电脑特技获益匪浅。机器人变形的画面不再显得机械生硬,而是更加流畅的美轮美奂,也更符合E时代青少年的欣赏趣味。技术更新了,故事内核却没有变,冷战早已终结,《变形金刚》诞生那个时代所惯用的光明战胜黑暗的二元故事依然为观众喜闻乐见。在令人眩目的机器人变形背后,好莱坞的编导又在指挥观众们在幻想中穿上铠甲,去迎接一个个新敌人的挑战。
　　
　　科幻片的功能
　　
　　1818年,被称为第一部科幻小说的《弗兰肯斯坦》诞生,寄托了人类对于日新月异的科学技术的忧虑和不安。此后,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或机器人在小说、电影中一次次出现。如同亡灵再现是恐怖片的重要母题,失去人类控制的机器人统治地球也成为科幻电影表现的最大噩梦。
　　为了打败统治地球的机器人,科学家还需要制造出新的机器人来打败它们,如同擎天柱对抗威震天。1984年,詹姆斯・卡梅隆创造了终结者形象。20多年间,终结者一次次归来,那副金属骨架永不被毁灭,因为人类仍在制造杀人机器。卡梅隆自称:“我印象中第一次对地缘政治学有概念的时候,正值古巴导弹危机。”[2]核子战争的现实威胁每每让创作者带来末日景象,科技力量既可让人类登月,也能让人类灭绝。更糟的是,机器日益成为人类自身的一部分,改变着人类的思想和社会结构。在这些电影文本中,机器人承载着双重想象。机器人是人类解放自身的终极梦想,同时,具有人类情感的机器也给人们带来恐惧。对于机器人的恐惧动摇了人们对于技术、科学等现代理念的信念,制造出迷信科技解放生产力与对现代科技进行批判的两难困境。
　　《变形金刚》中的汽车人和霸天虎并非人类制造,而是具有生命的智能机器人。他们为了争夺/保护能源而战斗,因为这是维持他们生命的基础。与之对应的是,地球上的人类越来越因能源的掠夺分配而产生争端,并出现了以能源为武器的石油危机,能源争夺战的背后是以汽车为代表的现代文明所需要的养料。尽管一些科幻电影把地球从机器人手中拯救出来有着对现代文明的批判,《变形金刚》却通过正邪对立的故事,再次确认了建立在能源基础上的汽车文明的合法性。现实中,美国通用汽车为2007年的《变形金刚I》投入巨资,把动画片中的汽车人变形都换成了通用汽车的品牌,使之成为通用汽车的活广告[3]。而到了2009年《变形金刚II》上映前,通用公司却向美国政府申请破产并获重组,与之伴随的是美国汽车工业经历了生死考验。不过,现实的危机并不是资本主义或现代文明的危机,由美国政府力推的新能源革命或许正在为汽车工业下一次变身提供可能与助力。
　　经过几个月对全球金融危机的焦虑后,世界经济似乎有了复苏迹象。与美国汽车工业面临衰败不同,中国不仅日渐成为汽车的最大市场,而且制造业也有“世界工场”的美誉。在这种背景下,在《变形金刚》的梦境中,与美国大兵一道体会一把拯救世界的快感,或许让中国影迷感觉到,儿时动画中汽车人身边的斯派克,也可以是黄皮肤的。
　　
　　注释:
　　[1] 《变“变钱金刚”》,南方人物周刊, 2009年07月10日,https://ent.省略/m/f/2009-07-10/11192604967.省略hubei.com/Html/dyfxb/audience/comment/oumeidianying/6426202330737.html
　　[3] 《变形金刚II:通用汽车最后的化装舞会》, 中国经营报,2009-06-27
　　
　　马晓:中央戏剧学院
　　栏目策划、责任编辑:张慧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