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是你冰河也是你【铁马冰河入梦来】

　　 《中国作家》杂志，从2006年第11期起，连续五期，登载了周克玉将军数十万字的《军政委日记》，真可谓“隆重推出”。《中国作家》编者写了这样一则按语，现照录如下：“在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中，能文能武的将军并不太多。当代高级将领中，周克玉上将算一个。……克玉将军无论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时期的漫长岁月里坚持天天记日记，他的日记因而成为一份既属于他个人，又属于我军的宝贵史志和文献。……克玉将军的《军政委日记》看似个人工作日记，实是一份我军高级将领在上世纪80年代初那个特殊时代的心灵映照。它真实、它可贵、它有趣，它既能让我们阅读那一段难忘的历史，又能感受一个有血有肉又有文才的高级将领的心灵与情感……”这一则按语基本上概括了这部作品的意义与价值。
　　克玉将军是我乡兄、学长，同为江苏盐城阜宁县人，同为盐阜联立中学校友。他1944年投身革命，参加新四军，先后参加过抗日战争、人民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这部日记是他在担任某军政委职务期间的生活和思想的记录。这样一部当代解放军高级领导的翔实、详尽的日记，世之所稀，不可多得。正如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李继耐将军所言：“这部日记从一个侧面为后人留下了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军建设与发展的宝贵历史资料”；“《日记》是一部各级领导干部不可多得的‘教科书’”（见李继耐致周克玉信，2007年4月28日）。
　　这部日记是克玉兄担任军政委共824天所写的作为、见闻、感受，按日记述。这是他在戎马倥偬、繁重的工作间隙中执笔而成。他的日记历史，并不仅仅是这三年，从1947年起，他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在风雪满天的朝鲜坑道里，在马背上，在吉普车里，在泥泞的行军路上，在昏黄的油灯下、烛光里，“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这种惊人的毅力，足以令我感佩。
　　克玉兄这部日记的价值首先在于它的真实性。日记首先是属于个人私密空间，是“自说自话”。日记起始是记事备查，是灵魂对话，是坦露内心，率意而作。它的基本特质，它的可贵之处，可爱之处，有价值之处，是真实。日记常常能提供官方历史所回避的资料，这样独特的价值，也在于它真实。它无需造假，它无需作伪。日记一旦经本人或他人、后人推出发表，公之于世，一个纯粹私人话语空间，扩展成社会公共话语空间，一个私人文本变成社会文献，日记的私密性特质消失了，但是它的真实性特质不应受到丝毫影响。若是在日记中作伪，有意编造，或是在发表时动手脚，涂脂抹粉，添油加醋，那么它的社会价值、历史价值就大可怀疑；日记作者的文品与人品也大可怀疑。克玉兄一生为人真诚、坦率。他的日记，毫无矫饰做作之态，如对好友倾诉，如与家人谈心，亲切自然，真实、真诚、真切，是生活的实录，是心灵的真实历程。
　　《军政委日记》写于我们党、共和国的一个重要历史时期，即三中全会以后由“阶级斗争为纲”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开放的历史大转折的肇始之初，是军事建设加速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的时期，作为一个高级军事领导人的所作、所思，20年后的今天展读，它就成了生动的、亲切的重要时刻的历史记录。这是这部日记的历史价值与社会价值。即以克玉将军本身而论，这824天，正是他从师级军区组织部长升至军副政委、政委，又进入军队中央领导层，迁升至总政治部主任助理而常务副主任的过程，这一段岁月既是克玉兄人生一个重要阶段，也反映了我们党和军队的干部制度向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变动的历史过程。
　　日记，各人有各人的写法。鲁迅日记简略，往往三言两语，流水账式；郁达夫日记热情坦荡，汪洋恣肆。克玉兄日记的文学性，在于它的朴素。纯朴自然，明达晓畅，一如他的为人磊落。他没有大段大段心灵的抒发，没有去开展情感的剖白，但从他不事矫饰的文字中，同样可以窥见他的心路历程，他的情感律动，他的胸襟抱负，他的思想意志。从日记里看到，克玉将军在那824天里，可说是席不暇暖，马不停蹄，或者说是车不停转吧，深入到营房、哨所、防地、沙地，视察、调研、座谈，夙兴夜寐，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一片赤忱可感可触。他在党的常委会上提出军队工作主要还是抓军事训练，说出当时大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在那“突出政治”，大批“单纯军事观点”，“文革”阴影还不时袭人心头，人们余悸犹存的时候，说这样的话，持这样的主张，是要有点胆量与勇气的，一片忠心可表。克玉兄是一位重亲情、乡情、师情，具有中华传统美德的人，是始终与劳动人民心连心的人。在日记中他多次感念他的启蒙老师，他的引路人王彤舜。十年前我们相偕同乡出席母校盐城中学校庆活动，事后他还去他就读的射阳中学看望，首先向老师们献上一束鲜花。他对同学讲话，叮咛为人一生要莫忘师恩、乡恩、亲恩。1994年他晋升上将时，当日赋诗《乡音》一首：“勿因位尊沾自喜，任重岂可忘乡梓，娘亲教我时谨慎，万变不离农家子。”“万变不离农家子”，多么感人的襟怀啊！在日记中我们还读到他每下部队，每到一处，总是先去干休所，或是到离休和退休的老同志家探望，嘘寒问暖，执礼甚恭，不是装样子、作秀，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亲敬。日记中也记载了他与家人，与王昭嫂夫人，与他的儿孙们的日常生活、家庭的亲情。有这样一个有趣的情节：一个排长因老乡关系，扛了一袋江米送上门来，可能是有所求，被克玉兄坚决地打发了回去。第二天这位排长又改送酒来，又给顶了回去。可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没有对来人严肃地批评。晚上，家庭开了一个“斗争会”，老伴和女儿批评他对刮进家来的不正之风抵制不力。克玉兄一家有六位共产党员啊！克玉兄一直保持他的廉洁本色，洁身自好。但是，就全局而言，如果能从体制上保证对在市场经济下滚滚而来的物欲潮流的侵袭，保持共产党的先进性，而不是仅靠个人“自律”，那么社会风气岂不更好？
　　克玉兄素有军中儒将之称，这与他刻苦读书，好学深思分不开。日记中他提到的所读之书，可以开列一张大书单。他读《马克思恩格斯军事文集》《孙子兵法》，也读《朱德选集》《刘伯承军事生涯》。他的阅读视野开阔，他读《军事战略》（苏）、《日本的衰亡》（美），也读文艺作品，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但丁的《神曲》……这些都是在繁忙的军政事务中挤出时间来读的。
　　这部日记结束在克玉兄由济南赴北京，进入总政治部大楼之时。在这以后，他将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三总部负责人之一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以后的日记，如若继续披露，不仅会涉及全军的许多重大事件，也会涉及党和国家在这一历史阶段若干重要问题，那必定会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