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以为天堂都是铁做的”]我以为是天堂

　　“我出生在伯明翰儿童医院，是剖腹产，我妈在医院生我的时候，我家的狗死于心碎……”英国摄影师布莱恩·格里芬（Brian Griffin）这样开始自己的叙述，他64岁，有一副老工人的健壮体格和诗人般敏锐温和的眼睛。
　　这个年纪的人难免会怀旧——“千真万确。”当他中气十足地对你说“千真万确”时，他的意思可能是赞同，可能是讽刺，可能仅仅只是两句话之间一个用于思考的停顿。
　　“中国卖了那么多东西到英国，我这次送回来一些，想必不错。”他这么谈起自己在北京的摄影展《黑乡》，有点调侃地道出英国工业的惨淡现实。
　　“黑乡”（Black Country）确有其地，它是格里芬的故乡，当他还是孩子时，黑乡有“世界车间”之称。这个地区由伯明翰西北部的几个小镇组成，人们世代在工厂劳作，源源不断地向世界各地输送螺钉和链条，泰坦尼克号的锚链就产自那里。
　　然而，自从上世纪80年代，大量廉价劳动力生产的进口商品涌入英国以来，黑乡就渐趋衰败，失业率不断上升。
　　除了罢工，衰退还导致了许多社会问题。英国的公共卫生监察机构发布了一组数据，说英格兰中部有29%的成年人有肥胖问题，几乎是英国平均肥胖率的两倍，该机构的研究人员说：“经济衰退与人们的健康状况之间有直接的联系。在重工业区，人们大多食用高热量食物，如今工作没有了，但饮食习惯还在。”
　　你需要很多很多食物才能应付得了那种工作。比如《黑乡》系列部分照片的拍摄背景固旋（Solid Swivel）公司——该地区为数不多的存活下来的制造公司。在 1910年建立时，60个工人都是男性，他们像自己的父亲和祖父一样，为英国皇家海军制造锚链和锚，车间里酷热难耐，火星四溅，锤击声和重物坠落的声音不绝于耳。很少有女人能搬得动沉重的船只链条部件，因此做这行会有种男子汉的骄傲感，他们喜欢说“这是男人的事情”。
　　格里芬的父亲在一个铸造车间工作，他在金属上钻了一辈子孔，然后在退休后的第18个月去世，当时66岁，肺里积满了金属尘——哪怕在不愁找不到工作的年代，工人们的生活也是短暂而粗粝的。
　　“生长在黑乡的工厂丛林里，全世界似乎都是金属做的，碰到的东西不是钢就是铁，无论是玩耍、吃饭、睡觉还是上学，我都能听到工厂里机器演奏出的交响乐，我是个基督徒，当时我以为天堂都是铁做的。”格里芬说。
　　他出生后的前21个年头都住在莱尔镇斯托金街1号，这座奇特的维多利亚式住宅有四间屋子，两个在地下，两个在地上，房子里有一个马桶、一个锡制浴缸，没有热水，每次洗澡时，只能一壶一壶地把热水灌进浴缸，直到有8厘米深，“我很幸运能每次跟我妈一起先洗，我们洗完以后，爸爸才用我们用过的水洗。”
　　当格里芬24岁从曼彻斯特大学毕业时，他是那条街上唯一的逃离了工厂和炼钢炉的人，是他父母的骄傲和安慰。虽然他也曾在16岁时被迫离开学校，在一个叫圆橡木的钢铁厂工作以补贴家用——这家钢铁厂在1984年被拆毁时，格里芬用它的照片当做一张唱片专辑的封面背景。“我想给它一点地位。”当他还是个男孩时，他打开卧室的窗帘，看到夜晚的天空被钢厂的炉子烧得通红。
　　“黑乡人说话的口音很重，像乔叟长诗里的角色，不像当代英国人。”格里芬说。那是一个弥漫着白气和黑烟的地方，接近地表的土里有厚厚的煤层，混杂着铁和石灰石，一种与众不同的文化从灼热的天际线和呛人的空气中涌出来。
　　“这儿有砖厂，有轧制厂，火光四射，人们光着膀子，有噪音和烟尘，但起码它是活的，如今的黑乡看起来更像某种被抽掉灵魂后的混乱。”
　　格里芬觉得这个地区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理由，重工业和生活方式造就了它：冷幽默、酒吧、麦芽酒、摩托车赛，人们在后院里种土豆，养小牛和小猪。而如今这里以数量繁多的印度餐馆著称，年轻人在街上游荡，哪怕是大学毕业生，也只能在电话中心和购物中心工作。
　　格里芬家的老房子正被一棵茁壮的赤杨树占领，街道的尽头还长着一棵开满花的树，这儿曾经是一家搪瓷工厂的围墙，鸟语声代替了锤击声。现在这个社区的环境是格里芬的父母做梦也想不到的，但格里芬耸肩说：“还是很丑。没有美感了，只有每个街道拐角处都有酒吧和小教堂的时候它才是完整的，这条街上曾经有16户人家，我知道每一户的名字……”
　　问：为什么拍这个系列？
　　答：把事情讲出来会很好，把内在的感觉和压力表达出来，像一种药，拍得好能让人感觉好。在我开心的时候，我拍的照片都很差劲。
　　问：你的灵感来自哪里？
　　答：凭直觉。我没有车，我到处走，有时候坐公交，走的时候我什么都能看到，并且留下了思考的空间……四处走走，等待灵感。灵感在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到来，你做披萨的时候，煮咖啡的时候。
　　问：你的照片似乎模仿了一些经典绘画。
　　答：是的，我喜欢看画，不过我或许不应该这么模仿……
　　问：照片中好像有莎士比亚戏剧的影子？
　　答：是吗？我不喜欢莎士比亚，他的确很好，但是被提得太多了，我喜欢狄更斯，《远大前程》，我读过的最好的东西。想想看，生活多奇妙，生活多残酷！你需要力量才能继续前进。继续前进，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问：你在一些照片中使用了黑色的油？
　　答：油，好像生活的终点……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需要制造一些迷雾。如果摄影只是传递信息，它会变得无趣的。我只说一点点，人们感兴趣，就会想知道更多，像讲故事一样。
　　问：你想到退休吗？
　　答：我今年64岁，但是我不会退休的。摄影让我感到充实，让我感觉良好，退休以后怎么办呀？什么花园、旅行？哈，会弄死人的。虽然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我的右膝盖有问题，摄影师总是要背很重的器械。
　　问：你有什么话想对16岁的自己说吗？
　　答：努力工作，不断地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