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街的斯宾诺莎”:辛格的创造性误读】 市场街的斯宾诺莎
在美国短暂而辉煌的文学史上,犹太文学因其独特的内容和风格而占据着重要一席。犹太作家对激情给予了非同一般的关注,令人略感惊奇的是,这种对激情的持久关注都与近代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斯宾诺莎密切相关。不过只要稍微熟悉犹太历史,就能够发现,两者之间的联系是有深远的历史渊源的。自17世纪始,斯宾诺莎成为犹太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有时他被视为主动脱教的犹太叛徒,有时又被尊为无与伦比的圣人和先知。这种影响在美国犹太文学几位代表作家的身上留下了不同的印迹:比辛格稍晚的犹太作家马拉默德把阅读斯宾诺莎的过程比作“骑在女巫的扫把上御风而行”①;美国犹太文学最杰出的代表索尔·贝娄也有研究者努力探索斯宾诺莎对他的精神影响②;贝娄的学生菲利普·罗斯同样对斯宾诺莎的被动情感投入了巨大的关注,和斯宾诺莎形成了某种内在的交锋。③而和斯宾诺莎关系最密切、最直接的却是艾萨克·辛格。
一
1978年,辛格由于“他的充满激情的叙事艺术,这种艺术既扎根于波兰犹太人的文化传统,又反映了人类的普遍处境”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辛格是第一位获得世界声誉的严格意义上的犹太作家。而早在他的童年,他就从哥哥那里接触到斯宾诺莎了,“我小时候听到过他每次争辩时援引的从斯宾诺莎到诺尔道等理性主义者反对宗教的理论。”④我们可以说,辛格一生都活在斯宾诺莎的阴影里,一生都在和这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作斗争。
哥哥嘴里的斯宾诺莎给辛格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两种挥之不去的印象:一是犹太教的上帝是不存在的;二是一切情感都可以发展成激情。而如何驱除这两种不愉快的印象就构成了辛格一生的创作主题。
首先来看宗教对辛格的困扰。辛格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说:“今天,宗教的力量,特别是对上帝的信仰,比人类历史上其他任何一个时期都弱小淡薄。”⑤辛格对上帝抱着一种复杂的态度,一方面他希望信仰上帝,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战胜心中雄辩的斯宾诺莎。辛格希望,“必然有一条路,这条路使人们获得可能得到的所有的快乐,获得自然界所能给予的所有的力量和知识,而又仍然供奉上帝——一个以实际行动说话而不是夸夸其谈的上帝,它的词汇就是宇宙。”⑥显然,辛格奉为救星的这个行动的上帝,这个名字叫宇宙的上帝,恰好正是斯宾诺莎的上帝。
再来看辛格对斯宾诺莎的情感的反感。辛格说,“斯宾诺莎在他的《伦理学》中说,所有的事都可能转变成激情,这点我认为他所言不虚。”⑦激情是辛格的主题,这是无可争议的。不过,辛格对斯宾诺莎的承认也就到此为止了。“哲学家都小看了人类的情感,尤其如斯宾诺莎之流,他认为所有感情都是邪恶的。我深信任何闪现脑海的思绪,不论多么微不足道、愚昧可笑,甚至恐怖,都自有其价值。”⑧辛格似乎借对斯宾诺莎主义中情感的肯定,来否定斯宾诺莎本人。
辛格对激情的特别关注,正是两种焦虑的集中体现。他对激情的描写正是要表现人的人性,而反对像斯宾诺莎这样的哲学家的“麻木不仁”。“激情可以有千万种类型——通常是性,但也有疯狂的渴望和梦幻,虚幻的恐惧、欲望或权力的诱惑和悲苦的噩梦。”⑨辛格笔下经常会出现妖魔鬼怪和幽灵,以及各种来源于犹太大众信仰宝库或他自己想象的地狱和超自然的力量,这些其实都是激情和癫狂的化身。当然辛格最感兴趣的激情还是性,他认为性有特殊的价值。但是他对性的特别关注,虽然是对斯宾诺莎的一种反抗,但是似乎和他喜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为接近。⑩
二
不管怎样,辛格对斯宾诺莎的反抗是没有说服力的。他的辩解要么正好是斯宾诺莎已经超越的陋见,要么还是在斯宾诺莎的体系中徘徊。但是辛格这种逃避影响的努力,还是和斯宾诺莎形成了某种张力,正是这种张力给辛格带来了世界名声。辛格的努力主要体现在两部作品中,一部是他久负盛名的《市场街的斯宾诺莎》,另一部就是可以称之为“辛格的《罪与罚》”的《卢布林的魔术师》;两部作品都涉及信仰和激情问题。
无论是市场街的“斯宾诺莎”,还是卢布林的魔术师,最开始都是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所不同的是,市场街的“斯宾诺莎”菲谢尔森博士不仅信仰斯宾诺莎的哲学,而且还是斯宾诺莎的理论研究者。因而市场街的“斯宾诺莎”则被塑造成了一个禁欲主义者,和现代生活几乎隔绝了。这种隔绝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他主动疏远社会,二是社会也将他抛弃了。因而这个“斯宾诺莎”变得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笔者认为这里首先就包含了对斯宾诺莎及其哲学的偏见。现实生活中的斯宾诺莎从来不是一个拒绝生命的人,也不是一个和社会隔绝的人,他人生的最大目标就是追求完满的快乐;而他的哲学也同样提倡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往,他认为这样才是最符合每一个人自我保存的利益的。
卢布林的魔术师雅夏·梅休尔,在辛格看来,却是一个斯宾诺莎主义的行动者。雅夏在外面爱上了一堆女人,却不影响每次回家和妻子埃斯特恩爱。关键是这个“肆无忌惮的人”,遇到热心的道德家,总是问,“你什么时候去过天堂?上帝是什么模样?”但他却对自己的上帝有一定的认识,“处处可以看到上帝在插手。每一朵结出果实的花、每一块卵石和每一颗砂子都证明上帝的存在……他创立了他自己的宗教。造物主是有的,但是造物主从来不向任何人显灵,也从来不表示什么是容许的,什么是禁止的。那些以造物主的名义说话的人都是骗子。”雅夏的上帝明显带有斯宾诺莎主义的痕迹。但是雅夏的乱性其实和斯宾诺莎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斯宾诺莎一向主张性欲的合度,“夫妻结合的目的须不仅是基于外表形体的爱好,而要以出于生育并聪明地教养子女的爱好为归。”
博士和魔术师都经历了一个思想的转变过程,其中关键因素正是激情。博士从一个斯宾诺莎的信徒变成了犹太教徒;魔术师则走得更远,从一个半异教徒变成了犹太教的“苦修士”。博士的转变是由两个奇迹构成的,一个是“黑巴比”对他的爱情,一个是对永恒的无限的星空的恐惧。博士是一个半斯宾诺莎主义者,当“黑巴比”问他的信仰的时候,他说“上帝无所不在”,“在会堂里,在市场上,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们自己也是上帝的一部分。”博士在丑陋的“黑巴比”身上找到了身体的魅力,两人按照犹太的习俗结了婚。结婚当晚发生了奇迹,年近古稀、骨瘦如柴的博士居然恢复了男性的能力。这让博士相信还有超出自然规律的魔法,因而最终抛弃了斯宾诺莎,变成了一个犹太信徒。第二个奇迹是发现宇宙的无限,他有两次仰望星空的经历,两次都发现了宇宙的无限,于是恢复了对上帝的信仰。雅夏的转变也是因为类似的两个奇迹,一是犹太会堂教友的温情,一是他仰望无限星空的感动,于是他回到家乡,修建了一座不见天日的石屋,把自己禁闭在石屋中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