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与郭嵩焘] 严复故居
一个人的成长不是偶然的,而是需要条件,思想家也是如此。 在伦敦,严复结识了大清帝国驻英公使郭嵩焘,并且得到他的青睐,与之建立了非同一般的关系。 严复与郭嵩焘,年龄、身份和地位都相差甚远。严复生于1854年,当时还是一个23岁的毛头小伙子;郭嵩焘生于1818年,当时已是60岁的老人,朝廷二品官员。但他们两人一见如故,而且越走越近,成为忘年交。严复后来把郭嵩焘称作“生平第一知己”。
严复受到郭嵩焘的赏识,开始自然是取决于他的表现,比如学习勤奋,知识渊博,思维敏捷等。但更重要的,还是他对世界、对时势的见解。换句话说,是年轻的严复口无遮拦的谈吐,让思想上高度孤独的郭嵩焘感到欣慰,因而把他看作同道。
当时清国驻英使馆刚刚设立,郭嵩焘的外交事务并不太多,严复和他的同学们到达伦敦之后,节假日无处可去,便成了使馆的常客。郭嵩焘也高兴与年轻人交谈。
关于严复与郭嵩焘的交往,早先的记述都很简略:
《清史稿》说:“侍郎郭嵩焘使英,赏其才,时引与论析中西学术同异。”
严璩的《侯官严先生年谱》说:“湘阴郭侍郎嵩焘为出使英国大臣,见府君而异之,引为忘年交。每值休沐之日,府君辄至使署,与郭公论述中西学术政制之异同。”
郭廷以先生编《郭嵩焘先生年谱》,写下了这样的话:“先生尝与严宗光(复)论析中西学术政治之异同,往往日夜不休。……究在何时,不详。”郭廷以编:《郭嵩焘先生年谱》,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专刊二十九。
在郭嵩焘日记发现之后,细节就不难看到了。根据郭嵩焘日记,他们的交往应该是从1877年5月13日开始的,也就是严复到达英国的第三天。这群留学生跟随李凤苞到使馆拜见郭嵩焘。当时,郭焘嵩对严复并无特别印象,日记只是记下了“李凤苞带学生十二人来见”。此后的几个月,他们并无来往,但郭嵩焘显然已经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在与英国方面交涉的文件中,多次写下了“严宗光等”。根据钟叔河先生的研究,郭嵩焘此时对严复已有初步了解。
二人之间的直接接触是从1878年2月2日开始的。这一天是光绪四年正月初一。进入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的六名中国学生一道来到坡兰坊(Portland Place)45号的使馆给郭嵩焘拜年。郭嵩焘亲切接见了他们,并设宴款待。席间,郭嵩焘详细询问了他们的学习情况,他们认真做了回答。严复的谈吐引起了郭嵩焘的注意,是因为他讲到了自己上课时发现的情况:在英国教官上的“野战筑城”课上,他们所有的学生都要为自己挖一个单人掩体,“人执一锄,排列以进,限一点钟筑成一垒,约通下坡凡三尺,可以屏身自蔽。至一点钟而教师之垒先成,余皆及半,惟中国学生工程最少,而精力已衰竭极矣”。严复认为,中国学生之所以挖得特别慢,原因就是从小不锻炼,所以身体素质特别差。从这样的上课情况,严复发现了中国教育的差距。郭嵩焘一边聆听,一边赞叹,把严复的谈话写进了日记,并且评论道:“严又陵谈最畅……其言多可听者。”
同年3月12日,郭嵩焘在日记中记下了严复对张自枚(字力臣)《瀛海论》的批驳。张在文章中认为中国不宜修铁路,也不应造机器,理由是铁路和机器都会导致人的懒惰和淫侈,败坏民风。严复反对这种观点,认为“西方有,中国不必傲以无;西方巧,中国不必傲以拙;人既跨骏,则我不得骑驴;人既操舟,则我不得结筏”。郭嵩焘对此大为赞赏,认为“只此数语,掉磬已尽”。郭大使的确很兴奋,因为面对这样的青年,他似乎找到了同道。
1878年4月9日,是郭嵩焘60岁生日。严复等六人前往使馆祝寿,郭嵩焘留他们一起吃饭。严复滔滔不绝,向郭嵩焘讲述了许多自然科学知识。因为受到赞赏,第二天严复又独自到使馆与郭继续交谈。两人论及国事,严复认为:“中国切要之义有三:一曰除忌讳,二曰便人情,三曰专趋向。”郭嵩焘把这话写进了日记,并且评论说:“可谓深切着明,鄙人生平所守,亦不去此三义,而以是犯一时大忌,朝廷亦加之贱简,谁与知之而谁与言之!”《郭嵩焘日记》第3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73页。由此可见,郭嵩焘至此已把严复引为后生知己。
几番往来,两人成了忘年交。严复常到使馆去,而郭嵩焘无不接见。
1878年5月30日,郭嵩焘亲自到格林尼治看望留学生,“先至严又陵寓所,又陵出示测量机器数种”。严复还给郭嵩焘讲了牛顿见苹果落地而悟出地心吸力的事。郭嵩焘这天的日记很长,写了两千多字。
郭嵩焘对严复的好学非常欣赏,并嘱咐他把所见所闻写进日记。严复三天后就向郭嵩焘出示了自己的《沤舸纪经》,郭嵩焘认真批阅,并且做了节录,如“论扬子江沙线”、“英医言养生”、“铁船之弊”、“论炸药力”等。这应该算是严复早年著作,但没有留存下来,却因郭嵩焘的节录而保存了一些片段。
1878年6月,严复等人通过皇家学院的考试,结束了课堂学习。按照计划,下一学年将上军舰实习。郭嵩焘照会英国方面,方伯谦、何心川、叶祖圭、林永升、萨镇冰五人按原计划上军舰实习,而严复则在海军学院继续学习。
那个假期是轻松而愉快的。严复和他的同学们游览了欧洲不少地方。7月初,郭嵩焘应邀参观法国巴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他又把严复等人带了去。
7月8日,郭嵩焘在日记中记下了与严复的谈话。严复从博览会带回了一份《修路机器图说》,根据资料向郭嵩焘介绍了西方修建立交桥和改善道路交通的情况。其中说道:“火轮车、马车道路,交互上下,不相悖害。城镇行者如织,并出车路两旁,铺石高寸许以示别。长途因火轮车之利,无担负者。”由严复的介绍,郭嵩焘立即想到了立交桥背后的政治制度,他在日记中感慨地写道:“西洋于此穷极推求,而国家不敢擅其威福,百官有司亦不敢求便其家。即平治道途一节观之,而知天维地络、纵横疆理,中国任其坏乱者,由周以来二千余年无知讨论,此亦天地之无如何者也!”《郭嵩焘日记》第3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564—565页。
郭嵩焘也曾详细考察英国的政治、经济、教育、卫生各领域,对英国的“君民兼主国政”、民选市长、政府办事要顺从民意等特别感兴趣。他希望把这些先进的政治制度引进中国,自己却年事已高,而且仕途坎坷。看到这个24岁的年轻人有非同一般的清醒和过人识见,在郭嵩焘的内心深处,不能不怀有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