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文化镜像]河西走廊纪录片
[摘要]本文引经据典,结合实地考察和新发掘考古资料,对河西走廊文化历史进行梳理,视角独特,观点新颖。 [关键词]河西走廊;文化镜像;现代文明 [中图分类号]G1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3115(2012)12-0012-05
一、想象边关:锁阳城的薛仁贵塑像
我曾随佛教学者桑吉扎西、摄影师苗光粼和李军相聚首都机场,搭上飞往银川的班机,去参加一个临时组建的西夏文化考察组。我们在银川稍有停留,会同要恢复西夏佛教文化的企业家王爱卿等,先考察了位于贺兰山大水沟的西夏离宫旧址,然后从银川乘夜车前往兰州,转乘一辆包租的汽车,背着朝阳,踏上河西走廊的漫漫之途。
按照我们从教科书中学到的知识,这是苏武、李陵、霍去病、张骞们曾经仗剑骑马所走过的路,也是“西游记”的唐僧玄奘们取经曾经走过的路。所不同的是,现代工业早已把这段绝域荒漠变成了中华版图上横贯东西的大通途:从陇海铁路到新修成的连霍高速,已经从东海之滨的连云港直通新疆边境上的霍尔果斯口岸,俨然实现了欧亚大陆桥的亘古梦想。
放眼中华版图,如果把西安作为古丝绸之路的起点,那么,当我们的目光从西安向西移动,跨越陕西边境的时候,就进入到著名的河西走廊之省份——甘肃。扫视甘肃在整个亚洲版图上的形状,非常类似一只中部细长而两头大的哑铃形,那又细又长的中间一段,被北边的内蒙古自治区和南边的青海省界紧紧地夹挤着,狭窄得几乎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我们把一幅中国行政区划图改换成一幅中国地形图,就会明白过来:所谓河西走廊的狭长地带,原来是由自然地形、地貌所决定的——青藏高原北端的祁连山,蒙古高原西南端的乌鞘岭,绵延上千公里,几乎是平行地排列在两个哑铃的球体之间,那所谓的“走廊”,就是由两大山脉之间所留下的狭长的类似天然通道的部分所构成的。我曾经在1991年陪同澳洲的朋友第一次进入河西走廊,那次是为了游览敦煌,从西安乘飞机到达酒泉再转车,所以并未真正领略古丝绸之路的山川形势。这一次的驱车长途跋涉,总算弥补了缺憾。
考察组一路看了天梯山石窟、武威的西夏博物馆和文庙碑石、张掖大佛寺、嘉峪关长城,来到河西走廊西端的瓜州(原安西县),当天下午领略了与莫高窟齐名的榆林窟壁画和雕塑,次日专访以西夏壁画著称的东千佛洞,下午回程时顺道观赏锁阳城遗址。
锁阳城被誉为“中国目前保存最为完好、规模最大、历史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遗址”,也是当年的绿洲变成今天大沙漠的经典案例。其最早建城应是西汉的冥安县,经历了东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直到明代正德年间废弃,从公元1世纪延至16世纪,长达1500年。
锁阳城这个名称来自汉族人后来的命名,本地原来叫苦峪城。说起锁阳一名的由来,还连带着一个中原王朝征西戍边的历史传奇:相传,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命太子李治和大将军薛仁贵征伐西域,不料在苦峪城中了埋伏,被哈密国元帅苏宝同的大军包围。在粮尽援绝的危险情况下,薛仁贵听从军医的高见,让士兵们就地采挖一种叫“锁阳”的野生植物充饥,食后出现奇迹,全体将士居然体力充沛,一直坚守到老将程咬金率援军前来解围。结果不仅保全了唐军,还里应外合,击败了哈密军队。这件奇事传到长安朝廷,天子喜出望外,下令将苦峪城改名为“锁阳城”。锁阳美名就这样随着中原政权的胜利而传播开来,直到明朝时国力有所衰退,将西疆防御线收缩到嘉峪关,才让这座用黄土铸塑出的千年古城堡彻底废弃。又经过400年风沙和雨雪,终于让当年繁华的大唐边城化成了破败荒凉、枯草凄凄的大片废墟。
我们一行人在这座大漠之中的古代军事堡垒流连忘返,随手就能够拣到汉、唐、宋、元各代遗留下来的瓷器碎片。由于这座古城至今还没有经过正式的考古发掘,说不定下面还埋藏着哪些历史之谜呢。
在通往锁阳城故址的一个叉路口处,矗立着一尊新落成的薛仁贵青铜塑像,在荒野的空旷之中格外显眼。大家不由得下车来围观和拍照。
我们中文专业的,在小说和戏曲《薛仁贵征西》中就熟悉了这位唐朝名将。不过,在文学作品中,这位“薛家将”第一主人公,不仅留下和史书记载类似的“白衣破高丽”、“三箭定天山”等传奇故事,而且增添了不同的结局:在征西凉之时,被敌将杨凡设计包围,又被自己的亲儿子薛丁山误射而死。好一个中国式的无意识弑父故事。后来的评剧《汾河湾》等果然围绕着有弑父娶母嫌疑的主题大做文章,炮制出俄狄浦斯情结的中国版叙事。在京剧、秦腔、豫剧、晋剧等各种地方剧种中,都少不了薛仁贵与薛丁山的戏。
顾颉刚先生通过秦陇方言和巴蜀方言中的“瓜子”(傻子)一词,重新解释“瓜州”得名,认为那是出于大汉族主义优越感的一种对少数民族的蔑称,而且瓜州的位置不在河西走廊西端,而在秦岭的两侧。顾先生这样别出心裁的解释,很难和现实中以盛产蜜瓜而得名的瓜州相对应。就在两年前,瓜州还获得了“中国蜜瓜之乡”和“中国锁阳之乡”两块金字招牌。在一般人心目中,瓜州自然是瓜的最好产地;在受过传统文学熏陶的人心目中,瓜州又是文化的圣地,是中原王朝大军反败为胜的纪念地。之所以能够反败为胜,就要归因于天赐的食物锁阳,一种西域特有的野生植物,由于被人为赋予了文化的附加值,成为一种西部文化的符号。如今,替代蜜瓜成为瓜州旅游首选品牌的,正是可以和酒泉夜光杯齐名的一系列锁阳产品——锁阳春酒、锁阳茶、锁阳咖啡等。读李时珍《本草纲目》可知:“锁阳出肃州,大补阴气,益精血,利大便,润噪养筋,治痿弱。”再看陶九成《辍耕录》,还会明白过来:锁阳进入中药知识谱系,原来是通过藏药或者蒙药的中介。这种来自文化借用的地方性知识,甚至能催生出光怪陆离的汉族人的锁阳起源神话:
))鞑靼田地,野马与蛟龙交媾,遗精入)地,久之发起如笋,上丰下俭,鳞甲栉比,筋)脉连络,其形绝类男阳,名曰锁阳,即肉苁)蓉之类……土人掘取,洗涤去皮,薄切晒)干,以充药货。功力百倍于苁蓉也。
从“鞑靼田地”和“土人掘取”八个字,不难体会汉族人想象的锁阳神话是怎样以非汉族的地方性草药知识为建构基础的。西域少数民族的草药一旦进入汉语书写系统之后,其归宿难免落入中药知识的药用价值尺度来获得评判即大补或者壮阳。至于其神效(功力百倍)是否源于野马与蛟龙交媾的神话,理性的判断就无法企及了。合理的推测应该是:在薛仁贵的随军中医认识到锁阳的食用价值之前,是当地“土人”首先拥有关于草药锁阳的知识,甚至是唐朝军队的敌手们——吐蕃或者突厥,实际充当着锁阳知识的原初主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