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微风想念你_变成你的翻版想念你
大草筐,你愿意要我吗 你是化妆师,穿长长的风衣、留长长的头发、涂粉色的口红、染绿色的指甲。十三年前的暑假,爸妈带我去北京看你。你从我们身边走过,暗香袭来,我只觉得眼睛晕眩,你怎么可以那么迷人。
你是爸爸最小的妹妹,爸爸说:“叫姑姑。”我喊:“小姑姑。”
你笑了,嘴角上翘,“姑姑就姑姑,干嘛还小姑姑?”
我噘起嘴,“你才比我大15岁而已。”
我最喜欢翻你的包,那里面有唇膏、有眉笔、有胭脂水粉。你看到后说,“果然是我们曹家的孩子,才10岁就这么爱臭美了。”
你带我去天安门、故宫、颐和园,你带我去吃北京小吃。你跟我说,以后考一次第一就带我来一次北京。我使劲点头答应,你孩子气地说:“答应了就得算数,咱们拉勾,否则就别来见我。”
你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严肃,令我不敢反抗。
有一天清早,我跑去你的被窝里吵你。你前一天刚烫过的头发经过一夜睡眠乱作一团,我脱口而出叫你大草筐。妈妈揪住我,骂我不准没大没小。你却说这个名字有意思,想像力不赖。从那以后,我就叫你大草筐。
暑假结束后,我们回到江南小镇。三个月后,爸妈坐车去城里买化肥时出了车祸。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二叔三叔,偌大一个家族的人看到我只有叹息,说我命苦,这么小就没了双亲,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要领养我。你回来了,我鼻子眼泪抹了你一身,我大声说:“我不去孤儿院,大草筐,你愿意要我吗?”
你笑了,“谁要送你去孤儿院啊!”你转过身,我分明看到你用手擦了擦眼角。
你离开小镇的时候,除了回来时的行李,你还带了一个大件,身高一米三,体重五十斤。那一年,你才25岁。
大草筐,你的毛病怎么那么多
你说,“跟我生活就要懂我的规矩:上完厕所要冲洗,内衣每天都要换,说话不可以太大声,考试要保证前三名……”大草筐,你的毛病怎么那么多?
大概是看出我的不服,你厉声说:“你要是想去孤儿院,我也不拦你。”这话把我吓得好一阵哆嗦,我按时上学放学,你的规矩我样样遵守,却还是担心你把我赶去孤儿院。你知道吗,我很怕你,可是又想亲近你。
你每天往来于各个剧组,经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我知道,你是为了赚更多的钱给我办理北京户口和正式的入学手续。长年累月下来,你的指甲缝里残留了各种颜色的化妆品屑,你的手上也有几处痊愈不了的削眉笔时留下的伤。
第一次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你黑着脸一天没跟我说话。随后,你的工作好像突然清闲了,你腾出时间监督我看书、写作业。从此你不再为自己添置新衣服了,即使偶尔逛街,买衣服的主角也变成了我。
学期末,我拿了第二名回来,你高兴得合不拢嘴。你打电话叫小宗叔叔来跟我们一起庆祝,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饭桌上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小宗叔叔出差了。可是我分明听到他在电话里说:“Ada,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个小孩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负担。”
男朋友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了
我升初中了,也逐渐适应了北京的生活,我的作文还得了全国一等奖。我愈发阳光明媚起来,而你的脸上却生出了鱼尾纹。
初三那年,我喜欢上一个男生。我们偷偷骑着自行车去郊外放风筝,因为迷了路,晚上九点多他才送我回来。
你揪着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李林。等他走后,你冲我大呼小叫,“你们只是放风筝吗,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我不语,我们能发生什么事。你看我满脸不服气的样子,狠狠甩了我一耳光。“你知不知道,你来北京是学习的,我没时间也没钱供你谈恋爱。”当时的你,脾气十分暴躁。你还冲我吼:“不想呆在北京,就给我滚回乡下。”
我真的收拾了我的东西使劲把门关上,我还赌气似的把钥匙扔在邮筒里。我独自在大街上转悠到半夜,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冷我躲进网吧。不过网吧老板穷凶恶极地把我扔出去,“没钱来什么网吧啊!”
摔在地上,我突然清醒了很多。可是我仍然不肯低头,我又在街上饿着肚子流浪了一天。偶尔遇到路过的男人,他们冲我嬉皮笑脸地吹口哨,我怕极了。我真的再也不要跟你呕气了。
半夜十二点,你拖着疲惫的步子上楼。看到流浪猫一样的我蜷缩在门口,你揪住我的毛衣把我拎进屋里,“死哪去了,老娘找了你两天了。”
你紧紧抱住我,“男朋友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了?”你哭得那么伤心就好像是我遗弃了你一样。你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我吓坏了,抱着浑身发抖的你一起哭,我发誓要好好读书,等到大学毕业再谈恋爱。
你勾住我的手指,“说到做到,否则就不要见我。”
大草筐,我那么崇拜你!
高二学习压力那么大,你却让我暑假里去麦当劳打工。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这是我顶着烈日骑单车上下班,每天在柜台前站六个小时换来的。你坐在沙发上,那么端庄,显得我愈发卑微和寒酸。我把钱递给你,硬硬地说:“我赚钱了,以后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你放心出国好了!”那时你已经是很有名气的化妆师了,也早就有公司想挖你到国外发展。
你被茶水噎住了,不停地咳。你盯着我,“别怪我心狠,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我断定你要出国了,可你却轻描淡写地说国外有什么好。其实我心里明白,你是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在北京。
你又开始三更半夜才回来,不过却仍然坚持每天给我做早餐。看着你拿回来的那一堆与明星们的合影,我羡慕极了。我拿着你与明星的合照到学校炫耀,你却说:“显摆什么,照片上的人是我,又不是你。如果以后你也想过令人羡慕的日子,那就必须有自己的专长和能力。不然,什么都别想。”
“你又有什么好,不就是成天给人化妆嘛!”我这样顶撞你。其实我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你能与明星那么近距离接触,我快羡慕死了。我求了你一个星期,你终于答应带我去剧组见明星。
那天,剧组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我看你淡定自如地运用着五颜六色的化妆品,明星在你眼前都星味尽失,他们乖乖听着你的指示,你让他们抬起头来、抿一下嘴、闭上眼睛。一张张素颜经过你的手,变成花园里盛开的鲜花一样,光鲜照人。
大草筐,我那么崇拜你!是你打破了明星在我心中神圣的形象,你才是明星背后的神。
姑姑,你失约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我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后,你高兴地带我去唱KTV,可是你唱着唱着就哭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孤单吧。三十多岁了,你还是孑然一身。
我像你一样学的是化妆。大草筐,你知道吗?从大三下学期开始,我就给很多化妆师做助手,现在已经有很多明星主动约我给他们化妆。
那些明星和剧组的人见到我都说相同的话:这丫头长得怎么那么像曹Ada呢?也有人附和:听说,她有个私生女,以前她不是还带过一个小女孩到剧组来。
我扔下手里的化妆工具,大声叫:“曹Ada没有私生女,她是我姑姑。”
姑姑,我恨我当年为什么叫你大草筐而不叫你姑姑。你为了守护我,背上了未婚妈妈的黑锅,你为什么不给大家解释呢?
我和李林站在松树环绕的墓碑前,泪水汹涌而至。姑姑,你看清楚些,站在我旁边的人就是当年跟我一起放风筝的那个男孩。我答应过你,到大学毕业才会和他谈恋爱。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他敢当着大人的面说出自己的名字,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两年前,姑姑从香港回来,在赶往我参加的化妆大赛的路上,像当年的爸妈一样出了车祸,血染红了她从香港专门为我订做的参赛服装。收拾遗物时,我看到了她的病历:血癌,建议尽快住院手术……她竟然连让我陪她与癌症抗争的机会都没给我。她将遗产全部都留给了我,她还特意在遗嘱上写:不要怨恨家里的人,他们是因为贫穷,而不敢把你带在身边。
姑姑,你怎么能来到我身边,又丢下我走了呢。答应你的事,我全部说到做到了,如果勾手指还算数的话,我们再勾一次好吗?我伸出手来,指甲缝里积存着各种颜色的化妆品屑,我的手上也有几处痊愈不了的削眉笔时留下来的伤。我从来不擦药水,因为我要像你一样,怀念一个人就要变成她的样子。姑姑,我现在完全就是你的翻版。我穿你的Dior,用你的兰蔻,洒你的香奈儿,我的头发烫得就像一个大草筐。
姑姑,你怎么只是笑呢?姑姑,你失约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