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小说）】小说灯笼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狄更斯《双城记》
　　1
　　今晚注定看不到月亮。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灯火在我们杨家沟最为抢眼。确切地说，零点之前神气活现的是各家门前的灯笼，看它在风里肆无忌惮的样子就可想而知了。而到了零点，吸引全村人眼球的是鞭炮、焰火，它将承载着全村人对新一年美好生活的期盼。
　　在村中众多的灯笼中，我家的灯笼最逊色。它的个头儿比别人家的灯笼明显的小且旧，就像两只风干的葫芦，瘦小的身子无精打采地在风中摇摆着。这与我高大魁梧的身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为此，我的老婆月兰埋怨道，别人家的灯笼越换越大，咱家的灯笼还是老样子，也不嫌丢人？！我却不以为然：做人要低调，好歹咱也是个芝麻粒大的村官呀！月兰咂咂嘴反驳道，芝麻粒大？我看充其量不过是被臭虫啃剩下的芝麻渣儿！我也不示弱：别管它是芝麻粒儿还是芝麻渣儿，杨家沟村民委员会我赵春光是当家人。月兰一脸怒气，她指着我的鼻子揭我的短处：你还有脸提这事？别忘了你是怎么当上村主任的！她这样说，让我很愤慨：甭管我怎么当上的，自打当上村主任那天起，我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我能连任两届就说明了一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月兰讥笑地问：群众？群众在哪儿？我一挥手说：杨家沟全体村民！月兰夸张地撇撇嘴，讥讽道：你也不嫌丢人，还全体村民呢？除了过年，平日里杨家沟还剩几个像样的男人？哪个男人不去城里挣钱？你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一个大男人，给一帮老娘们当村主任还有脸说？！月兰越说气越大，你看人家朱大有和杨宝富！那才叫纯爷们儿呢！不但自己发了财，还带领全村男人在外面挣钱。村里的男女老少见了他俩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地献殷勤？远的不说，就说眼前，你连个像样的灯笼都没买回来，还好意思装屁！你脱了鞋，拿鞋底子照照自己这张脸！月兰的话，噎得我差点一头撞到大门墙上。类似这样的话，我虽然经常听她说，但每次都深深刺痛着我这个男人的自尊心。尤其是在这除夕夜里，更让我无地自容。临出大门，我终于找到反击的话茬儿：哼！别忘了，这……这可是本村第一对灯笼！岂能轻易换掉！
　　月兰在我的身后“呸”了一声，埋怨道，你自己把钱弄丢了，灯笼没买回来，朱大有和杨宝富送的灯笼又不肯挂，真是没办法！
　　我不想恋战，像个贼似的趁机逃出自家院子。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准备着年夜的饺子，根本不知道我逃出家门的真正目的。怕她坏了我的大事，出了家门口，我就把手机关掉了。
　　2
　　我反背着双手，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村子里游荡。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不到连古训都大打折扣了！这才五年的光景就今非昔比了。五年前，我当选村主任，春风得意的我从城里买回了一对红灯笼，当时全村老小都挤到我家门口，那羡慕劲儿就甭提了。大概从那年起，门前的灯笼几乎成了村里人生活面貌的象征。村里人都觉得，到城里购得一对极具特色的大红灯笼是件挺牛的事儿，这种想法在村中形成了一股灯笼攀比之风。
　　听月兰说，现在全村有两户人家的灯笼最耀眼，一个是住在村东头的朱大有，另一个是住在村西头的杨宝富。村里人很形象地把这两个宅院称之为“朱家楼”和“杨家楼”。
　　快走到朱大有家门口儿时，我明显加快了脚步。尽管天早已黑了，但我还是怕被这个院子里的人发现。其实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别看打老远就听到朱大有家热闹得快要把门框挤歪了，可院子里除了一台乌黑锃亮的现代越野吉普车，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我仰脸打量起这座灯火辉煌的两层楼房。我的眼睛就像一对蜗牛，缓慢地爬过楼房的每扇窗户。整整十八扇窗户都依稀可见人头攒动。看得我眼睛发直，脖子发酸，才急忙收回目光。这座楼房，已傲慢地矗立在村子数日了，我却从未用正眼看过它。今晚这一看，心情陡然复杂起来。我咽了口唾沫，独自感叹，这座楼房竟容纳了杨家沟近一半的男劳力！他们大多是朱氏家族成员，还有少部分赵氏家族的人。从他们在楼内吆五喝六的喊声来判断，游戏种类为：麻将，扑克，骰子。
　　我做梦也没想到，就是我当年出的点子，竟让朱大有和杨宝富两人摇身一变，成精了。五年前，朱大有与杨宝富因竞选村主任双双失利，而我渔翁得利。因了解他俩都精通瓦工手艺，我在个人利益的驱使下，分别给他俩出谋划策：让他俩各自带领本姓氏族人，成立小型建筑工程队。哪知几年工夫，两人都在城里挣到了数目可观的票子。他俩不但都买了同样牌子的车，今年秋天，二人又轻松地把各自的老屋子翻盖成了两层楼房，据说这两座楼房的质量在全乡也是首屈一指的。随着朱杨二人腰包越来越鼓，他俩之间的疙瘩也越结越大。现已升级到朱杨两个家族间的矛盾，而且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他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实这个疙瘩是我一手促成的。
　　从小到大，我们仨一直是远近闻名的“刘、关、张”。我们仨同岁，按生日大小排序为：朱、杨、赵，我最小。他俩虽然相互较着劲，但对我的感情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发迹后，他俩都曾单独对我发过邀请，让我放弃这个破村官。他俩的邀请虽然不在同一时间，但拍着胸脯那股神气劲儿却如出一辙。他俩似乎都想恩惠于我。一时间，我成了香饽饽，被他俩轮番争抢。我知道，他俩抢我的目的是为了树立起自己在村子里的威望，有了威望，自然就有了人气，队伍就会壮大，在城里的竞争能力会大大增强。
　　其实，无论是在乡下的劳动力招聘上，还是在城里工程的竞标上，朱大有和杨宝富一直是死对头。这倒便宜了乡下的打工者和城里的施工单位。几年下来，两个人都伤了不少财，且至今仍未分出胜负。在朱杨二人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我去哪一边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毕竟我是一村之长，而且我们三个曾经最要好。我是朱杨博弈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我几乎成了决定朱杨成败的胜负手。
　　面对朱杨二人的无数次盛情邀请，我知道，只有在两个人之间保持同等距离，他俩才会争着重视我。从利益出发，我愿他俩老死不相往来，一直不分胜负地斗下去。为此，在他俩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里，谁弱势时我就会在暗中帮谁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