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六米:每年后退27米

　　长坂坡,张飞厉声大喝，惊退曹军百万兵。这个典故，鱼老二不仅耳熟，他甚至能坐在村东头的磨盘子上，绘声绘色地给村人讲一遍。　　但在当下，鱼老二考虑，咱不拿声大来唬人。先天声道不发达，再说有理不在声高。鱼老二也考虑，咱也不能拿长相来唬人，靠不住。鱼老二长得瘦小，腿瘸，走起路来一摆一摆像是在摇船，面部器官相对集中，最不该的是没有胡子，是一张出了名的老婆脸。鱼老二再三考虑，咱也没气势能唬住人，家庭困难多，家族人丁少。
　　其实说到底，不是唬人的问题。流动票箱就要进村了，事情得从村上换届说起。
　　早在上月，村委会任期满了。传到鱼老二跟前的消息是：刘巴槽想继续当村长，想连选连任。这个消息使鱼老二损失了一只精细的菜碟子。当时鱼老二刚扒拉完最后一口酸菜，想都没细想，把女儿从耀州捎来的碟子掷向了涧边的柳树墩子。“咣啷”一声，碎成了几瓣。
　　他凭啥，他刘巴槽凭啥连任？村上吃水是天大的事吧，一天说八遍群众利益无小事的村长，给他家的果园接了粗管子，各家各户吃水却是细管子。等水流到村东头，只有娃娃尿一般的流量了。不单是姓鱼的活该缺水，村东头几十家刘姓鱼姓吃水都成了问题。怎么说呢，村长对前来反映的一伙人说，找啥茬？由西向东流是自然规律，管子里的水越流越小也是自然规律。尤其是你，村长拿一根食指捣着鱼老二说，你也敢来闹腾，小心我取消你的低保。
　　鱼老二不闹了。取消低保的杀伤力很大，经济困难的鱼老二思前想后最终没敢冒这个险。
　　鱼老二想不通，村上争取到的便民桥，一河两岸住了二百多户人家，不在村当中修桥，竟然修到了住村西头的村长家门口。是村长方便了还是大家方便了，是人心里都清楚。鱼老二自不量力地去找村长理论。村长拳头咯吧作响，低头直视鱼老二：“地势是专家来勘测的，你懂啥。”
　　啥也不懂的鱼老二说，大伙走路不方便我懂，解决不了我去县里上访。村长转而笑嘻嘻说，不支持是吧，不支持，就不给你嫁到耀州的女儿开户口迁移证明，让她在耀州分不到土地。想到女儿，鱼老二软了。
　　宗宗件件，鱼老二不愿去想，越想越气。
　　背着流动票箱的三五个人，影影绰绰已来到鱼老二家的路口。领头的果然是刘巴槽。鱼老二有些心慌。窝囊了一辈子了，可不敢再做软柿子让人去捏。鱼老二想。
　　鱼老二咳了咳，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鱼老二想，至少得两丈吧，两丈开外应该看不清楚了吧。鱼老二又想，人家办公事时兴讲米，不兴讲丈。他迅速换算了一下长度，就六米吧。
　　到出气的时候了。不容鱼老二再细想，票箱和村长同时到了鱼老二面前。
　　除了村长，鱼老二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发了烟，接过选票。
　　村长刘巴槽的眼像鱼鹰般盯着鱼老二。鱼老二看出来了，那目光有鄙夷，还有威胁。在村长轻轻抽搐的眼睑下，两砣似笑的肌肉里，鱼老二似乎看出了讨好的成份。鱼老二稳稳心，屁股实实地坐在堂屋麦柜前的高背椅子上，就着柜盖，抬笔准备在选票上划圈。
　　可是，村长仍站在他跟前。
　　鱼老二偏了头，挑了挑眉尖，说，往后退。
　　村长迟疑了一下，退了退。鱼老二目测了一遍，不够。
　　“后退六米！”鱼老二断喝一声。
　　效果不错，一屋子的人都给震住了。村长旋即退后了两丈开外，快退到门口了。鱼老二调整好握笔的姿势，仔细地看了看选票，缓缓地在上面划了一个圆圈。
　　平生第一次遭遇呵斥的村长刘巴槽很沮丧，领着人刚要跨出鱼老二破旧的门槛。
　　一瘸一拐的鱼老二赶到门口说，“别忙，我要给村长汇报一个重大情况。”
　　村长说，你说。
　　鱼老二认真地说，“不管我这一票顶不顶用，我没选你。”
　　多年没握过笔了，鱼老二揉揉有些疼痛的中指。他想，刚才笔握得真是有点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