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合出舞台剧的动漫 [一出“串来串去”的舞台剧]
作为台湾小剧场话剧的代表作,《暗恋桃花源》不仅在台湾有着广泛的影响,在大陆也深受观众欢迎。该剧的成功不仅体现在主题的丰富意蕴上,也同样得力于艺术表现的高超。该剧以悲喜剧的风格,文本互置的结构,象征性的手法以及多样性的语言奠定了赖声川舞台剧的地位。
一、结构:交错的悲喜剧,两个戏中戏
首先是结构上,该剧分别由“暗恋”和“桃花源”两个剧构成,两个剧分别又是戏中戏的结构。“暗恋”是一出发生在现代的爱情悲剧;“桃花源”则是发生在古代的一出婚姻喜剧,两个剧组在排练过程中,从开始急着抢舞台,到接着理性地共享舞台,到最后两个剧的内容交织在一起,台词互相干扰、碰撞又互相补充,剧情似乎也开始微妙地互相完善,因而悲剧不再仅仅是悲剧,喜剧也不仅仅是喜剧,而是悲中见喜,喜中有悲,形成了一种“交错的悲喜剧”的舞台效果,也传达了“人生如舞台,舞台如人生”的感受。
赖声川的作品一贯喜欢将两种情境并置且互为文本,《暗恋桃花源》便是其风格的滥觞之作。剧中的“暗恋”与“桃花源”在风格上一悲一喜,一静一动;在时空上一今一古;在内容上互有所指,分别与台湾现实与中国历史相对;在主题上则一坚守一放弃;同时,二者又如同两面相向而立之镜,它们彼此折射,彼此包容与说明,以互为文本的形式构成了同一文本叙事。
在“暗恋”中,剧作试图表现爱情的美好,记忆与守望的意义,以及幻想破灭后的无常感;在“桃花源”中,剧作表现的则是爱情步入婚姻后的混乱不堪与无奈感,揭示忘记与桃花源的意义。在故事层面上,爱情的美好与婚姻的无奈在“暗恋”与“桃花源”中得到了互相完成;在意蕴层面上,二者也殊途同归,在表达无常与无奈的宿命感的同时,也肯定了在个体生命中拥有美好记忆,拥有心中桃花源世界的价值。剧中两者台词的最后交织,情节偶合,融为一体正说明了主题意蕴的指向一致,也即最终“暗恋”完成了“桃花源”,“桃花源”也完成了“暗恋”。
其次,作为一部采用套层结构的舞台剧,这种戏中戏的故事结构和陌生化的处理方法,打破了生活与舞台,现实与虚幻的疆界,阻断了观者被动地陷于剧情牵制的局限,有效地调动了观者的思维,带给他们想象与思考的空间,使观者可以用新的眼光观察判断舞台上的事物,获得自身的认知。在“暗恋”中,当观者意识到“导演”是在指导扮演“江滨柳”和“云之凡”的演员在排戏时,那么就很容易了解他们之间因历史、地域和文化差异而造成的隔阂,了解江滨柳那句“回家真好”所传达的导演心中深沉的乡愁,了解开始那句“一切好像梦中的景象”所表征的“人生如梦”的苍凉基调。
而在“桃花源”中,当观者看到桃花源中白衣飘飘,怡然自乐的青年男女正是春花和陶老板的扮演者时,也会质疑,面对形同春花、袁老板一样的源中人,老陶如何能轻松心情忘却武陵;这里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只不过是导演制造的一场幻境罢了。与此同时,舞台上正在上演着“桃花源”的故事,而背景处,一位穿着现代服装的“绘景师”正提着颜料桶,用画笔在补布景上的缺失,这种陌生化的表现,有效间离了观众的情感和注意力,进而引发思考:画布上的缺失可以弥补,人生的缺失,情感的伤痛又到何处去弥补呢?
此外,剧中两个故事的互相干扰互相纠缠,剧组道具的不停转换,也都很好地揭示了主题所指向的混乱现实。而全剧开始的那句台词“一切都好像梦中的景象” 与结尾处“疯女人”抛向空中的外衣与纸片则在结构上首尾呼应,表达了“人生如梦” 的深意。
二、线索:四条线索交错干扰,彼此纠缠,循序推进,加强了戏剧的层次感和丰富性�
“暗恋”剧组和“桃花源”剧组都与剧场签订了当晚彩排的合约,两个剧组争夺舞台,形成了第一条线索。“暗恋”是一出现代悲剧,形成了第二条线索。“桃花源”是一出古代喜剧,形成了第三条线索。一个“疯女人”在剧场里寻找“刘子骥”,形成了第四条线索。
其中第二条与第三条线索作为主线,各自是由几个片段分别依序进行的,二者交替推进,每个片段的结束也是下个片段的开始,在结尾和开始处形成了重复,最后完成了各自的故事,而这种重复正是剧中所要强调的主题。以第一场与第二场为例:一开始是“暗恋”剧,江滨柳和云之凡在黄浦江边谈恋爱,当演到江滨柳说“回家真好”和云之凡劝他“可是你一定要学会忘掉”时,导演插入,指出演员“要了解时代背景”。(第二条线索,及戏中戏)。于是“江滨柳”和“云之凡”又从“回家真好”和“学会忘掉”演起(强调深化主题),这时,“桃花源”剧组介入,调侃“暗恋”剧并争夺舞台(第一条线索),接着开始了第二场“桃花源”剧的演出(第三条线索),中间,“疯女人”上台追问“看到了刘子骥没有”(第四条线索)。全剧以第一条线作为情节推进的线索,一再与第二、三条线发生冲突,既产生了干扰碰撞的喜剧效果,又使剧作的结构层次得到了拓展和丰富,主题意蕴也在互相的对比中获得了强调和深化。第四条线索作为一条隐线,富有象征性,并贯穿始终,最后在全剧的结束处点题。
三、象征手法:强烈的象征和隐喻手法,使全剧有了更深层次的表达,拓展了其意义
首先是线索及人物:“疯女人”所象征的无谓的追求寻找,在剧中共出现多次,成为一条象征性线索。顺子则象征着“隔膜”,他虽是“桃花源”剧组导演的小舅子,却处处难以沟通,不是曲解导演的意图,就是擅自行事,令人发笑又无奈。绘景师小于也是如此,他认为导演会喜欢,所以就别出心裁地画了一朵“逃出来”的桃花。 剧中另一人物剧场管理员则一直没有出场,作为剧院的管理者,他本应合理安排时间,出面调解双方的争执,而他的缺席正隐喻着完全无序。
其次是意象的选择:在“暗恋”中,“上海”和“台北”分别象征着“历史”与“现实”,他们构成一对带有对比意义的时空,“上海/历史”象征着美好,“台北/现实”暗含着混乱,而对“上海/历史”的寻找不是被“台北/现实”所干扰,就是最终成为一场幻梦,也即在“台北/现实”的当下,对“上海/历史”的寻找是无谓的。而在“桃花源”中,武陵与桃花源则又构成了“武陵/现在”与“桃花源/未来”两个时空,远离现在的武陵,寻找未来或逃往理想的桃花源,也同样是一场虚幻,最终还是得回到“武陵/现在”。这样,无论是“历史/上海”抑或“未来/桃花源”, 都最终被现实所干扰所牵绊所打击,成为残酷。而“山茶花”所象征的上海/历史的美好,“桃花源”所寄寓的理想与反讽,也都得到充分的表现。剧中人名:老陶谐音“桃”,春花同“花”,袁老板谐音“源”,则组成“桃花源”这一象征性背景,加强了全剧的象征意义。
酒壶:酒是男人的象征,也是男性气质的表征。剧中老陶开始一直打不开酒壶,象征着他男性表征的缺失,从桃花源回来后,老陶变得儒雅谦和,宛如君子,又能打开酒壶,则象征着其男性表征的回归。而袁老板起初是能够打开这个酒壶,喝到美酒的,当他和春花真正结为夫妻,过起日子之后,却再也打不开了。
舞台背景:也颇具匠心,一朵逃出来的“桃花”,如此突兀,如此离奇地从整个桃花源的背景中抽离出来,极具形式感和象征意味。表明老陶想要逃离武陵,是非常乖戾的。最后,这朵背景画面上被抽离的桃花还是被绘景师用色彩弥补完整,和整个画面构成了和谐一体,从而暗示了桃花源的虚无,是人的无可逃遁。
时空:剧中的时空背景分别发生在魏晋年间的桃花源,1946年的上海和1986年的台北,这种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选择,在一定意义上也象征了人所面对的永恒的主题,人性中共同的梦想与无奈,人的何去何从,何所归依。
四、典雅优美与戏谑粗俗的语言风格相融合,将古代汉语与当代汉语,书面语言与口语完美地联缀,是《暗恋桃花源》最大的特征,也使此剧成为“世界上最精彩之中国语文剧场”
剧作开始取此剧名时演员曾向导演抗议,认为“根本不合文法”,但这样的不合文法正暗含了对那个“不合文法”的时代的影射。
“暗恋”是爱情悲剧,语言也呈现出典雅、优美、抒情的风格,开始即是“一切都好像停止了一样!一切都像梦”,40年后相见场景,“你想过我没有?”读来令人伤神。
“桃花源”是喜剧,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当表现春花与袁老板相爱时对未来的期待,剧中用了“远大的抱负,绵延不绝的子孙”等句子,诗意的语言与人物滑稽的表演构成了喜剧效果,也与主题形成了反讽。而为了表现老陶、春花和袁老板三者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台词中大量反复地使用了口语的“这个”“那个”,不仅增添了幽默的喜剧色彩,而且将老陶不愿意面对春花的背叛,春花、袁老板面对老陶的负罪心理体现得淋漓尽致,更折射出中国文字特别是口语中含义的丰富性和多义性。
而剧中大量的口语:“我死我死我死”,“放轻松放轻松”,也都与主题紧密相关。两剧同台排演时的纠葛,台词中“你无耻”,“是,她五尺,我八尺”,巧妙机智,令人捧腹,两剧最后共同的一句台词:“你回去只会干扰他们的生活”,更是在增强了喜剧效果的同时,强调了主题意义的殊途同归。
老陶寻找一段,更是将古汉语的书面语和现代汉语的口语交接在一起:“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忘了好忘了好,忽逢桃花源,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这怎么可能呢?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复前行。临近水源,变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干嘛仿佛,根本就没有光,便舍舟,不需要便,舍舟……”充分地表现出老陶精神世界的矛盾,他努力要寻找世外桃源,可内心深处对有无桃花源却非常质疑,因而在寻找中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这种语言交接上的喜剧性,很好地颠覆了桃花源世界的神圣与美好,与主题的无常达到了指向的一致。
创作此剧前的几年间,赖声川和家人一直生活在台北阳明山的一所大房子里,这里还住着他从尼泊尔、印度、不丹请来的佛法大师, 经常会有法会,“那几年我们什么状况都看到,什么人都会来找老师,一定是都有严重的问题,在家里面病的人,快要过世的人,精神崩溃的人,忧郁的人……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另一个基调。这么多年我们有好多重生活在进行,我在教书,在做创作,在养育孩子,在学佛,后来其实就变成了一件事情,会串来串去。”赖声川的这段话,也许就是我们理解《暗恋桃花源》一剧主题何以带有无常的宿命感,以及艺术上悲喜互见,文本互置的一个很好诠释。
参考书目:
①赖声川著《赖声川剧场第一辑――暗恋桃花源・红色的天空》东方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
②《第五届陕西西安国际音乐节》专刊,2007年12月西安出版。
③《南方周末》,2007年1月25日文化版《这一次,赖声川说赖声川》。
(作者系长安大学文学艺术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