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收益率 [一切皆有预期]
那年,也是这个月份的前两天,是一次晚餐。俞昌雄,杜星,王世平,另一个刘少明不是诗人,在我家喝酒。好多本地自酿的土酒在你追我赶中不断少掉,最后连我在内。大家都摇摇晃晃了,暗想再喝下去,势必要把我家餐厅连客厅吐得一片狼藉。我说,不喝了,也没酒了。这几个人才嘟嘟囔囔心有不甘地一齐到门口处穿鞋子,再各自去找他们老婆孩子的被窝去。
第二天我无法上班了。不是我的酒还没醒,而是根本找不到我可以穿着去单位上班的鞋子。确切地说只有一只是我的,另一只小的我根本没法穿,并且颜色款式也不对。他们几个块头都比我小,也不知是哪个鬼穿走了我的大鞋竟然没感到蹩脚?我只好一个个电话打过去,结果发现四个人都把鞋子穿错了,穿走我那一只的正是俞昌雄。这种事情,简直可以写成戏了。后来,四个人又重新跑到我家换一遍鞋子,这才了事。
说来奇怪,不但是诗人们奇怪,而且是比诗歌还要奇怪。不是削足适履,而是任何思维下的方位都可以为我所用,激情驱使下,恍惚中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与我连体或穿帮。就像这次酒后穿鞋,是一次大欢乐,大笑一声哄涌而出,或者叫胜利大逃亡,一种互为错乱而合理的模式却应运而生。这情景与思维是诗歌的:在漂浮的一堆事像或鞋子当中,每人都在找鞋子,可事实上是长短不一的鞋子依然可以被辨认后穿走并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完成一次诗意的穿越。
俞昌雄的诗歌《当我数到十》,结构依靠数数字支撑着,但数字与数字之间所联想到的却相互断裂或在众声喧哗中共同推进,有如现代绘画中炫目的色块拼接,左右牵连又相互为因果,整体奔走的意识让人觉得“一切都不是假象”,在一条大江的涌流之中推着意识的漂浮物,说出诗人无法被堵住的当下感,使诗歌浮现出一种少有的泥沙俱下的酣畅淋漓,从多维中的不知我是什么到最后归结为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斑斓与自在,哪怕是掰着指头数数,它们左右跳动又纠缠不休,却是整体情形下完整情绪的宣泄。你看是零星分散的,在我看却是铁板一块。
这是俞昌雄诗歌近几年出现的一个新迹象。结构不再是线性的,更多的被散裂的情绪所牵动,从而一下子令诗歌叙述可以自由地左冲右突,叙述中不再为一事一议所累,所有遮蔽事像的布帘全已拉开,一是十,十也是一,诗歌中不再只与一个谁卿卿我我,而是与众多的谁、互不在同一个经纬点上的谁相互呼应,从众声喧哗到万物归一。每一双鞋子可以长短不一,每一双鞋子又都是自己的,每一双鞋子都可以为我所用。这样的技法,使诗歌中单一的我变成了客观合理中与复杂的世相同在的我,使诗歌的内在性显得更博大,更加来去自由。这是俞昌雄与诗歌多年拉扯从中摆脱出来的结果,而这种自由,也变成了对别人的限制,毕竟,许许多多的诗写者并不具备这种写作上的宽度。
有时喝酒就是为了撇下这个正在喝酒的自己,让另一个谁从这个正在恋酒的身体中冲出来,去远方,让这个身体再也管不了另一个已跑到远方的谁。那是谁呢?他平时极少与我们搭话。但他的行为显得高迈,并引起了我们的追想与兴奋。再说另一次我与俞昌雄喝酒,情形是这样的:一群福建诗人在霞浦三沙参加刘伟雄、谢宜兴举办的《丑石》诗刊二十周年的诗会酒宴,晚饭时本来喝了许多酒,接着我又另辟战场,叫上一桌人继续喝,都有哪些人恕我现在真的都忘记了,反正是喝得天昏地暗,大家的声音都不觉得大了起来,那情景好像并不是我们这些人在喝酒,而是另一些陌生的男女在斗争或相互取闹。期间也忘了是什么话题起了作用,平时没听过说什么外语的俞昌雄,突然间竟然一套又一套叽叽呱呱的说起了英语来。我也在自己的酒之中,这不是欺我这个**时期的高中生么?我大喝一声:“你算什么东西,竟说什么鸟话!”谁知他竞应声而大哭,哭得我真的懵了,弄得整桌子人也一下子面面相觑地静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还好,我又赶紧把他搂住,才算稳住了局面。
认识俞昌雄二十来年,这局面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我至今仍然不明白,俞昌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大世面没见过?可那一刻,他真的哭得涕泪横流。哭得我一下子从民国跑到了明朝。这只能说,那时的他,纯正的酒已经促使他跑出了自己的身体,真的俞昌雄已经不知去处,还留在这具身体中的这位俞昌雄,突然受人一吆喝,也不知这个在吆喝他的汤养宗究竟是谁,陌生人对陌生人那样一下子慌了神,只好吓得哭了。小时经常听到邻居小孩丢魂又重新去追魂的事,大概就是这般。
有什么办法,酒是极容易让人从自己身体中抽身而出的。因为我们都是人。但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空间,只有诗人可以借助诗歌在文字里搬动自己的身体,作浮现浮想或者眺望什么的,而后让身体再次黏结,抛却裂隙,或让身体变得更为完整。
俞昌雄的诗歌《盲人,盲人》就说到了身体的遮蔽及人对自己的身体摸得到与摸不到的关系。
同样的,在《那棵属于我的未来的树》《睡梦中的乌鸦》《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幻觉》等众多诗篇中,俞昌雄也写到了这些,写到了幻象,也写到了他所具有的另一副肉身。他在诗歌中习惯企盼自己能借助一种文字里的恍然感,由谁来把自己创造或带走,即便变成草木鸟兽,或者直接被带走,走得远远的。作为读者,可以感受到他与自然那种神秘的亲近感,那种贴近的力量,而这,正是他作为诗人的一种存在方式。
这种恍惚感一直在俞昌雄诗歌里存在着。他的手一直在摸索自己的在与不在,近的或远的,或者有时在酒中,有时在酒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阅读后,我才发现,俞昌雄总体的诗歌主题基本上都在纠缠着由身体的此岸向彼岸,由肉身向神性追问的问题。他个人的诗歌史也是一部对身体自我清理的过程,他一直在自己的诗歌里努力地想把自己提升出来,内心的紧张感逼着自己作不断地出走,这是一种具有理想主义者倾向的内心情结,长期无言地与什么对抗着,文字也成了自己最好的中介点,由此出发。去到自己所要的天边,到自然中,到万物中,那里,才是他百般发问之后的精神之乡。这从小就与人不一般的苦孩子,他这样去做才是合理的,也许别人也在这样做着,而他已经做得更加合理与到位。
“远者来故地,近者去他乡/我躲在小小的黑房子里/盯着古老的挂钟”——我们都是出发者,诗歌如果还不能令我们相信我们已经摆脱出来,那么借助酒水暂时离开也行。当然,无论是酒水还是诗歌,我们都在潜意识里行进着,去远方,孤傲地撇下身体这个臭皮囊。当我们已经在无穷尽的那边时,这边才有了所受到惊吓的那个爱哭的孩子。
毫无疑问,俞昌雄的诗歌处在某种转化中,语言开始由专门伺候细腻的感觉转到现在的粗粝与坚挺,要紧处语感也会适时地收住与放大,叙述态度也开始做到放任与不管,一种更大的写作自由正在他手上变得放松与开阔。一些原本是属于酒水内的东西正在酒水外得到了他的领悟,他的悟性已经打通了这些。能敢于不管,便是一种主张,一种主张下的随便要或随便不要。
看看俞昌雄的《我听见什么东西掉下来》这首诗就知道一个人的话语正在朝着自己独有的说话方式落实下来。它没有被公共意识中的词与意拽着走,而是按着个人内心的气流形成,文字中换气的地方完全按自己的呼吸感承接与转合,书写的过程也同时给出了只属于个人独有的气质地貌。
这又是俞昌雄近年诗歌的又一个新气象。他的叙述理念正在朝身体发展的方向同步走着,最近我又与他谈到诗歌是需要身体在远处等待的问题,一切的艺术都是与自己的身体同步走的。一个人只有这一生,也只有一次,用完走人。任何闪电式的天才诗人都是令人惋惜的,因为许多事他还无法来得及去做,比如对语言的再加工,对意识的再挖掘,当然更有与自己身体发展的平衡性。而这些,只有些许命好的大师在经久的岁月里才能成全它。
俞昌雄现在开始朝着这方向做了,他能做得彻底或不彻底,要看他的觉悟,也要看他的运气,我们与其他的人也无一不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