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真实性”(authenticity)(下)】 authenticity
[摘要]麦坎内尔掀起的“真实性”研究热已逾30年,其间,研究视角逐渐从“客观”转向“主观”,这既反映出真实性内涵的延展与变迁,亦凸显旅游主体一游客体验的重要性。然而。就研究者日渐褊狭的视域来看,旅游客体真实性对旅游体验真实性的影响从松散到几近断裂,旅游主体甚至以“悦纳万物”的信仰姿态视一切“存在”为真,从而收获真实的体验。客观真实与主观真实,究竟是谁决定或影响了谁?对此问题的探寻导致学界对旅游客体之“虚假”的重新界定和对旅游体验之“真实”的再度好奇,并因此形成旅游真实性研究的纷争局面。有鉴于此,对国外真实性研究做一番缘起、视角、界定等方面的梳理和反思,或将对国内相关研究与应用有所裨益。
[关键词]真实性;旅游研究;价值
[中图分类号]F5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5006(2012)05—0013—010
四、界定:属性或价值?
在过去的30年间,真实性作为学术研究的中心论题,掀起一轮又一轮生机勃勃的辩论与分析,以致泰勒(Taylor)揶揄道:有多少人就真实性著书立论,就有多少种真实性定义。在中文语境下,真实性也是个见仁见智的概念,它导致中文译词不能与英文原意准确对应,尤其在对特定主、客体真实性做属性或判断的表述时,任一译词都显得力不从心,结果仍是各执一词。在英语世界,自特里林(Trilling)始,学者纷纷对真实性概念提出质疑。特里林指出,真实性是个隐含争论的概念;戈龙博认为,由于真实性这一术语的复杂本质,使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都得以借用,最终导致其内涵的模棱两可;王宁干脆指明,由于真实性概念的广泛使用,其模糊性、局限性已昭然若揭,批评家们质疑真实性的有用性与合理性,就是因为许多旅游动机与旅游体验已超出其解释能力。库恩(Kuhn)曾强调,任何一门学科的“基本概念”,都是该学科成员所一致认可的东西,而一旦学术圈对某些术语达到共识,就可运用这些术语来表述或解决问题,甚至藉此产生新概念,发现新的研究方向。照此,真实性还算不上某个学科的基本概念,更奢谈作为卓越的理念而被一劳永逸地接受了。因此,从本体论、认识论和价值论上来探讨真实性的概念或内涵,就尤显必要。
何为真实性?就特里林考据,在现代旅游实践中,真实性的应用是从博物馆开始启航,因为专家需要确定博物馆的“艺术品是否表里如一或像所标榜的那样,并因此物有所值或名副其实”。客观论者是这种真实性标准的拥护者,在客观论者看来,“真实性”是旅游客体固有的、客观的属性,是“既定的”(given)。然而,假如真实性是客体的某种属性,那么这种属性表现为什么或可归纳成什么呢?是传统材料、传统工艺、原始性(传统风格)等外在特征的表现,或是某种堪称“美德”的内在品性?出于对机械化或商品化的反感和对抗,“原住民制作”与“非商品”也一度成为衡量真实性的重要指标。这些标准不难捕捉,但带有强烈的“前现代”想象,过度推崇“原始、质朴、野蛮、高尚”等特质,并不适用于类型繁复的其他旅游客体。汉德勒与萨克斯(Handler&Saxton)二人曾认为存在两种类型的“真实性”:1.来自观察者或分析家的表面判断,通常施用于有形艺术品;2.“体验”(experiential)真实性,通常施用于表演艺术及其生境。这是主、客体真实性的初次分离,但前者将艺术品的真实性裁决权赋予个体的表面判断,使真实性的客观标准更难以确定。值得一提的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在判定某地点或某事物是否有资格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时,就“真实性”制定了操作指南,其中,“外形与设计”、“材料与实体”、“用途与功能”、“传统与技艺”、“语言”、“背景”、“精神与情感”①等严格标准无疑与博物馆的专业精神如出一辙,当然这与遗产的唯一性、不可复制性、整体性等特质密不可分,不能一概而论。但毋庸置疑,旅游客体的真实性裁决通常掌握在权威之手,尤其遗产,其权威化真实性话语既来源于专业知识,又受制于欧洲中心主义与国家、民族、阶层的宏大叙事背景。因此,真实性在旅游客体上体现为一种极不稳定的品质,关于真实性的既有标准与表述是权威化的,它既界定了真实性,又“放纵”了真实性。
在普遍意义上,“客观真实性”不可“方物”,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客体产生“真假”的判断,这是认识的基础。吉尔里(Geary)通过对欧洲中世纪遗物、遗迹的研究,认为当时对其真实性的判定有两个要素:其一,它称得上是奇迹吗?其二,它吸引了大量的朝圣者吗?一千多年前遗产的真实与否取决于神圣与否,并未拘泥于繁琐的客观细节,可见主体对客体的主观评价与判断是真实性的一个重要层面。布鲁纳总结出旅游中真实性的四重内涵:1.对历史逼真的再现;2.真的(genuine)、尊重历史的与准确无误的仿真;3.与复制品相对的原物;4.权威或权威化力量所认证抑或法律认可的真实性。与布鲁纳相比,科恩的真实性更为复杂,他认为有六层含义:1.作为“起源”(origins)的真实性,主要指生产、习俗、世系与权威资格的古老程度,是否遵循惯习或传统,其反义词是“歪曲”(falsification);2.作为“真正性”(genuineness)的真实性,即名副其实、不掺假或真实的事物,其反义词为“替代品”(surrogate);3.作为“原生性”(pristinity)的真实性,一种杂质的纯天然状态,反义词是“开发”(despoliation);4.作为“真诚度”(sincerity)的真实性,指人际交往中情感的态度表达,反义词为“狡诈”(disingenuousness);5.作为“创造性”(creativity)的真实性,尤指艺术作品,其反义词是“复制”(copy,公开的模仿)与“仿造”(fake,秘而不宣的模仿);6.作为“生命历程”(flow of life)的真实性,指无目的性、未符号化的非吸引物(景象、场所、客体或事件等),强调自然而然,类似于“存在真实性”的内涵。范登艾比力(Vanden Abbeele)甚至说:“但凡一种景象被命名为真实,……它被命名这一事实恰恰说明它不那么真实”。反之,若坦白承认旅游客体的非真实性,反而会赢得另一种真实性。科恩亦支持这种“诡辩”,他提倡将真实性当作“生命历程”来看,这样便不会徒增烦恼了。鉴于为旅游市场而制作、仿造已经变成世界各地匠人的谋生手段,这样它就是生活历程的真实构成,而“**”是用来谴责名不副实的“标榜”或“声称”,绝非产品本身。显然,科恩所提倡的“生命历程论”与其早期的“渐变真实性”一脉相承,但前者似乎更靠近存在真实性。这既表明在真实性的认识上,研究者自身也是某种程度的建构论者,更暗示着伴随旅游吸引物的多样性与创造性,基于认识论的真实性内涵将不断被充实和丰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