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腻的革命:性别政治,何去何从?_中国语境下的政治正确
近年来,随着问题、领域和方法上的摸索行进,特别是远近师友同道的持续交流与砥砺,涌到脑海里的关键词越来越清晰。假如能用电脑做出模型来,看看这些关键词所能涵纳并撑开的问题意识、脉络和空间,我想“生活世界”和“主体性”应该是居中连通的大关节、大枢纽,也是平日里读书思考和生命体悟彼此印证的融会点。
可在脑海里出现最频繁的关键词中,怎么就没有“性别”呢?要说这应该是铁定存在而且必需的,无论作为事实抑或话语,她都鲜明地矗立在那儿,可对平时的我而言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总是被有意无意隐在其他关键词后面?仔细追想,这首先和我对性别政治以常见方式使用于中国风土的距离感、不安感有关;另一方面,在资本和市场压倒性的强势推进中,性别问题早已被更大更严峻的社会结构性危机所裹挟,覆巢之下,何以自处?
一
纵观中国近现代以来的思想实践和社会实践,所谓社会性别问题的实质就是政治问题,或者说是“女性解放”与主流政治的离合关系问题。而在左翼革命传统中,直接就体现为以“妇女解放”、“男女平等”为舆论先导的,紧随主流政治和国家政制的性别政治。
但是,处在当下中国的主流政治、国家政治,甚至连政党政治都渐渐消融其政治性的前提之下,性别政治作为一种激进政治的多层次、日常化实践,若想要走出一条更具实质性意义的道路,在我看来就是如何打开性别政治,释放其内在郁积的能量,进而同民众生活世界发生更紧密绵厚的实感与经验性关联,使之成为重建我们时代更鲜活的政治性与政治感的“根据地”。如果说,上世纪中国左翼革命在贫瘠水土中艰难创生的“延安道路”,对于我们仍不失为一种“人民革命”的原点性启示,那我们今天如何在全面匮乏而又积郁深厚的情势中重建新的“根据地”?
换言之,无论在记忆层面、实践层面、还是理论阐释层面,想要开辟新路的性别政治,如何才能充分体现于民众日常生活的持续展开之中?如何在超越性、总体性的观照中,在历史记忆与感觉结构的对话中,以新的理念凝聚实感经验来推动社会生活进步的日常实践?
这里的关键在于,我们怎么才能更大限度地从民众生活世界里发掘出,历史与现实境遇所框定的“共命/压迫”结构中潜在的实践性能量,并设法提炼出更多的正面性和价值感?这一切未必要在社会支配性文化之外,也许就在其中,或多或少利用着现有的各种形式,通过人们更为用心用力的日常实践而有所撑开、有所突破,遂使新质悄然萌发于旧胎?而我们既然已经置身于现实困境中,何不索性沉住气,放开眼量,从长计议;同时能否落实功夫,就在细水长流的日常实践中,展开不同于激进政治的“细腻革命”?
与此相关,群己人我之间,更为持久、稳定而深往的互动关联如何可能?回头想想各种意义上的被压迫被损害者,她们在忍耐中坚守着什么?克服了什么?维系着什么?保存了什么?事实上,当她们在忍耐中有所坚守维系之时,个体与群体意义上想要改变不合理现状的革命性,也就在将来未来之际具有了日益切近的可能性。因为在全力操持的过程中,你才可能有更多的时间来积蓄和保存有限的力量,既非抗争对决,也不顺势妥协,直到迎来真正革命性的历史时刻。j而这种坚忍维系的过程,也就成为“细腻革命”的构成要素,稳如基石。那么,我们如何在记忆、实践和理论的不断碰撞中,当真用心来触摸生活世界中潜移默化的种种可能性?能否真切感应,能否敏锐发现,能否将日常实践中看似无法表述也就无从积累的实感经验,无中生有地概括和提炼,不断赋形、取意、传神?
尤其是,在社会生活各要素的“化合”过程与“溶解”状态中,我们能否以性别政治为方法,透过性别视角,更为细腻地重温、体认并发现吾土吾民的生活世界。同时,也依托于不同时代的社会感觉结构的持续生成,不断丰富和拓展性别政治所能看见、随之会有更多发现的生活世界及其常态实践,从中酝酿某种超越政制的更为切身的政治性与政治感,藉此重整起人们久已被抑制、被漠视、被风化的主体性和能动性,并且在彼此呼应壮大中,逐渐汇聚成某种无形而实存的更广泛持久的历史能动性。
二
这种试图超越政制(主流政治、国家政治、政党政治)的性别政治的新路向,谓之“细腻革命”,显然不同于以往性别实践的其他路径,比如规避政治(政制)、回归政治(政制)。
由于久在专制传统中挣扎而对集体、社会、公共舆论等强势载体近乎本能的反感,使人不知不觉忽略了同样体现在上述空间里自然而然的人际沟通与情感交流,以及经年累月的日常生活实践中对于最基本的伦理、道德、文化、习俗等等的价值认同与责任共负。于是,为了拒绝前者而不惜切断个人同群体的种种联系,一面以越来越决绝的姿态背对世界,一面又刻意遮蔽了复杂的内心体验,那也就等于将真实完整的自我封闭起来,日益隔绝于社会生活的空气,逐渐丧失情感归属、价值依托,沉入绝望之渊底。
如今,时过境迁,也是情势所迫,更多场合人们一说到性别问题,就会把关注点放在如何更大程度地使性别问题“回归政治”,尤其是要争取纳入到现行国家政制运作体系中去。也就是说,怎么把存在于社会革命谱系中的性别革命所具有的实践与理论能量,尽可能吸纳征用为国家政制的子系统,使之成为既定政治框架的一个性别版本。这种回归政治(政制)的路径之所以被重视和沿用,除了左翼革命成功后最直接的一种路径依赖,还在于它确实拥有最雄厚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资本和动力资源,可供性别政治等等诸多子系统来分享,来借力。换言之,恰恰是国家政制运作体系在社会实践中所具有的超强的核心组织力与广泛影响力,可以让人通过回归获得社会“救赎”与“解放”的最大可能性。这就是既定政治结构及其运作体系直接提供的现实路径,同时也能配送给我们相应的社会实践经验。于是,此种性别政治就成为我们看得见、摸得着、似乎也更靠得住的现实政治道路的一个“增补性方案”。无论“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等等,其实都要不同程度地依托于主流政治话语及其实施路径,才能多方获得力量,获得“解放”的现实可能性。毋庸置疑,这确实是一种比较有力有效的方式,而在当下所谓的“中国崛起”之际,强光所及,越发能够突显其深厚的历史前提和现实基础,因此也可说是性别政治在推进其社会实践中的一条“高速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