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内心的笑的表情_那些发自内心的微笑,就是村寨文化的表情
文化在劳动中生存,血脉便在其中传递。传承必须社会化,通过社会化形成补血,这样才能把文化传承,人才培育、促成文化产业等联系在一起,并吸引相关利益群体将这些“品种”打造成品牌,加以利用。转化成社会成果而惠利本土。“土风计划”提倡引导项目在开放的空间中健康运行,使村民、艺人和文化本身在这个空间中获得免疫力和抗冲击力,从外部世界反馈中获得自信。避免在外部经济浪潮猝然到来下受到冲击。同时还可以避免偏远山区文化因长期孤立在公众视线之外日久无援而出现的萎缩。
引子
1月21日,一场名为“村寨文化表情”的普米族原生态歌舞演出在解放军歌剧院悄然拉开帷幕。整场演出鼓荡着一股来自村寨的古朴自然的气息,淳朴而充满田园之气。那些普米族青年男女站在舞台上,阳光般透明的笑容,山泉般清澈的眼神,穿云透雾的天籁之音,鼓动裙摇的激荡舞蹈,嬉笑自然的生活场景再现……统统成为引发观众掌声和泪腺的元素。久居都市的人们意外地获得了一次感官的狂欢之旅和一次心荡神摇的精神之旅,兴奋的同时,也都为没有看到这场经典演出的人们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此次演出是著名词作者陈哲先生十几年亲历亲为的民族民间文化保护的结果,他把这个寻找、鼓励、培养民族文化继承人的事情叫“活化传承”,把这个项目叫做“土风计划”。
带着关于土风计划的种种疑问,记者对土风计划发起人陈哲先生做了如下采访。
记者:原生态音乐这几年开始受到广泛的重视,许多人都在以不同形式在做着这方面的工作。我听说您在搞一个土风计划的工程,能详细谈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工程吗?
陈哲:“土风计划”包括两个方面,一块是艺术家介入、摄取,把民间文化固化下来:另一块是“活化”,即让资源地的人们实现民族文化的自我传承。项目从一开始就确定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应回到劳动链中存活下去”的理念。因为“劳动创造文化并承载文化。不能脱离载体去单纯救助文化”。
记者:具体怎样实现活化传承?我们刚刚看到的村寨文化表情的演出算是成果吗?
陈哲:我们选择了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个村寨作为试点,在当地培养年轻人向他们的长辈学习本民族的传统文化和技艺,现在已初见成效。而“普米族传统文化传习小组”已于2004年被列为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试点。
记者:当初为什么想到要做土风计划?
陈哲:原生态文化,我称之为“根文化”,是一个民族一个族群一个人种所保持的某种特质。当时我下去,不是想寻根,我只是觉得“根文化”里有很多元素能提供给流行音乐,进行一次换血。十年的民间经历,使我意识到,这一代人恐怕还不仅仅是向外学习技法的问题,也不仅是解决操守的问题。而是,用主流的话讲是弘扬民族文化,实际就是补一堂人文课。这堂课在哪呢?在我们的身后,在我们的家乡,在我们广阔的土地。根文化就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所在。根文化多样性的基因是不能动的。根文化的本意不是展现给人看的,它长期孤立在主流文化之外,这是它不为人知的原因。正因为这样,它需要人们去传播。原生态文化是基因文化,是根文化。根在底下,看不见,但是根最重要。少数民族文化就是这个树根。根要是死了,整个树就完了。所以我们要保护这个根。
记者:这个问题以前没有得到重视,现在群众对这个根文化的认识,也得益于少数专家学者的努力。你做的这个“土风计划”在这其中占有怎样的位置?
陈哲:咱们国家20年来更多的是做的静态传承,对民族民间音乐做了抢救保护,比如说收集、整理成书成册、录音录像等等,但都止于保留资料。我也赞成这个,在你没有办法看清楚未来之前,我能做什么?首先把他保存下来。起码五百年以后,子孙要找什么还能找到吧?这是20年来从上到下政府做的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情。但你要让他活下来,就不能不让他发展,不能不让他面对社会。会唱歌的老头死了,这个民族的文化链条就会出现一个一个断点,当你把断点连接起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是一个空白,这个链条就再也接不起来了。我想做的是,如何让他们的文化在下一代中活起来。
记者:06年青歌赛的时候就知道您是在做着保护民族民间文化的工作,但那时候不清楚您所说的“土风计划”是一个什么具体形式,这次看到了名为村寨文化表情的普米族歌舞晚会,一下子就清晰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原生态歌舞展示形式之一。
陈哲:中国原生态的展现模式。我们看见有过几种形态,比如说阿宝、杨丽萍、农民演出队等等。这些都是原生态在受忽视的状况下启动的,这不是没有好处,但这不是我们要的最佳形态,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情是让他们站在舞台上,成为主人公,成为核心点,引起全社会的关注,这是我们所说的原生态。这个时候就发现,演出的机制,演出的舞台,演出的设计都不适合他们,必须重新造一个,所以这场演出的意义在这里。
记者:舞美和灯光都很朴素,但是背景照片却给人制造了一个场,这是这场演出不一样的地方之一
陈哲:这个最古老的司空见惯的东西大家谁都不会做啊,灯光该怎么打?舞美该是什么样子的?没人知道。我告诉他们,灯光是为人服务的――舞台的主角是这些孩子,而不是灯光。所以你看到的灯光舞美都特别简单。但是照片为他们提供了场,提供了他们背景的支撑。如果资金够的话,真可以把他们的生活场景搬到舞台上来,造一个21世纪的人文概念。
记者:另一个让我惊奇的是,我没想到他们的表述能力那么强,每个人都落落大方,而且一点都没有做作的被异化的感觉。
陈哲:这就是他们的抗体在起作用。
记者:怎么理解这种作用呢?
陈哲:市场和现代社会太强大了,要覆盖他们是一瞬间的事情。所以你要让他能与同质化的现代社会相抗衡。面对城市面对人群不能萎缩,而要自信地传达自己的民族文化。我告诉他们你们有资格骄傲,因为你身后是几百年上千年的历史和文化。我们可以让他学习汉族语言,但一定要讲自己的话。所以我们经过很长时间的训练,让他们把盲目自卑和盲目自大都摘掉,让他们意识到:我就是一个很光彩的人,我的文化就是很光彩,但是我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说。有了自尊心就有了抗体。这花了3年时间。
记者:我想,你的这个努力见到成效了,我们看演出时被感动,不仅是因为节目本身,更多时候是因为这些孩子身上透射出来的那股气息――自信、明朗、淳朴,这种力量很大,把我们都给征服了。
陈哲:我觉得他们已经完全可以作为文化使者存在了。现在一些所谓原生态都不是村寨文化表情,而是假以专家的手和人为概念涂抹在他们脸上的一层油彩。似是而非。所以你看到这帮孩子的表情的时候会觉得真实可信,所以才有感动。这也是这场晚会想要传达的信息,一是传达给想要盲目覆盖他们的人,二是传达给极力想保护他们的人――我们在帮助他们自己站起来,让他们自己说出自 己的话,向整个社会传达他们自己的信息。
记者:上次青歌赛,原生态第一次正式上了舞台,观众很高兴,但是也引起很大的争论,因为很多原本淳朴的有活力的孩子站在聚光灯下,被审视,被评价,渐渐就失去了自信和生动的光彩。而且,大家也担心走出大山后的他们会被异化。所以有人建议不要去把民族民间文化用张扬的方式毁掉。但是这些普米族孩子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让我感觉他们是没有被异化的,相反。他们完全有力量同化我们。因为他们表现出来的气质是传达而不是一种迎合。
陈哲:并不在于原生态可不可以上舞台,而是因为你看到的有些节目没有把原生态真正的精神内涵展现出来,等于说我们的评审体系、操作机制和商业做法把它给消解了,消解得太多了,所以人们才丧失信心。
记者:那对待原生态时应该有个怎样的态度?
陈哲:在我们动原生态之前,首先你要回答,你比它大还是它比你大?其实我们面对原生态的时候都会发现,它比你大。你面对的是上百年上千年的文化,所以你要动它的时候一定要慎重。首先你得有一个人文立场,然后去善待它,之后是科学的手段,最后要让它真正的东方表情站在舞台上展现给世界。这是中国这代人要完成的任务。树是要开花的,你不让他开花不行,而且花就得开在树上,偶尔一两朵你摘走可以,但是整棵树带着花站在那里才是我们需要的,而不是把花给抢光了,留下一棵秃树。过去的一些做法都是这种盗猎式的。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样让这棵树正常的开花,贡献给社会,你喜欢?好啊,把良性的回报放在那里,这才是正常的可持续的科学的对待方式。所以演出的意义远远大于我们想象的。现在还不是最好的状态,现在他们还是依靠我们。最好的状态是你不来我也照样搞自己的狂欢节。
记者:这样的文化展示商业价值不一定很大。但是它的人文价值会很大。
陈哲:我们认为有商业价值,但是这次没有操作好。不过你还是看到一个清晰的事实,就是大家愿意花钱来看这样的演出。谁看完了都激动,都觉得钱不白花。
记者:好多人都提出这样的观点。就是原生态不应该走出村寨,就应该在那个地方。你不要管他才叫原生态,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陈哲:我们没有资格去替人家做决定,我们不能用我们的判断去强加给他们。用主流文化覆盖他们是不对的,但是这种放任自流的观点也是错误的,这两种态度都没有站在人家的立场去看问题。首先你得问他要什么样的发展。但你现在去问他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普通观众在一段时间里缺少选择,他没有你这样的视野,他看到中央电视台,就会跟着跑,我们主流社会主流群体把我们所能震荡的泡沫和垃圾几乎全部都震荡到边缘上去了,边缘社会能接受到的信息全都接受到了,但往往不是精华:反过来说,都市社会所产生的价值,付出代价创造出的经验没人教给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群体都是被动选择的。
记者: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做才是恰当的呢?
陈哲:如果你是一个旁观者,我什么都不说,打个比方,如果你想出俩钱你就只讲出钱的事,而不要干预医生怎么做。如果你觉得你是一个护士,那就得听医生的,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医生,那你就得对他的生命负责,我这一刀下去,有没有问题?对不对?是不是他需要的?第二个应该考虑的是他康复了以后能不能自己活跃起来,肝脏器官能不能自己造血?能不能把血管拔掉?如果输血能救他,他这个阶段需要这个血,那就要给他,如果他一辈子都依赖这个血,那就成吸血鬼了,那就一定要把这个管子拔掉。所以我们是作为一个医生的角色出现的,那有人说你怎么知道你做的事对的呢?我只能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不对的呢?
记者:至少从这场演出可以证明,你们的做法是对的。
陈哲:有些知识分子的心态是遇到问题,就先把问题解决掉再说。我们首先看到的问题是,大树下,爷爷还在,但他的手是空的。老人是标杆,可是你留不住他离去的脚步啊,你不能抗拒历史,不能挽留历史。你只能让历史继续,所以传承还得靠年轻人。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孙子的手拉过来,放在爷爷手里,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把血脉连在一起,把文化传下去。刚开始你帮着他们把这种联系建立起来,他们一旦连接了,感到快乐了,就不会再分开,这时候你就可以抽离了。你不用管它。因为血管长好了,你想断都断不掉。所以你要把权力给他们自己。
记者:我知道你搞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十几年,那时候就想到现在的这种展示形式了吗?
陈哲:这些年我们一直做这些事,没想过演出的事,演出是后来的,水到渠成的。当你告诉他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生活,用这样的方式传达自己民族的声音,他会积极选择。他们也希望把民族的声音传达出去。掌声要回来。
记者:他以前没有声音是因为没有这个能力?
陈哲:我们得记住:他们的存在不仅是歌舞,而是一种精神的存在,让我们感到家园的完整。他们的健康存在是枯竭、苍白、有病的都市群体的不可或缺的一剂良药,不是他们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他们。所以站在优势心理上,很傲慢很霸道地看待这群人是错的。清晰的思路,健康的可持续的方法是最重要的,要真正能够帮助他们,就要把村寨中有价值的可以交换的东西输出出来,并获得回报――他们有权利获得回报――再把这种回报带回去村寨,告诉他们自己的文化有掌声,以此来强化根的生长能力。根就是村寨。根文化就是村寨文化。他们充满自信的展示发自内心的微笑就是村寨文化表情。
责任编辑 金 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