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镒先生与植物考据学 植物学家--吴征镒
编者按 2008年1月8日,吴征镒先生荣获2007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吴老在植物分类、植物区系地理研究方面的贡献早已是家喻户晓,但许多人对吴老从事研究的另一门学问――植物考据学和他研究的古籍《植物名实图考》、《滇南本草》及其正在主持编纂的《中华大典・生物学典》还相当陌生。为此,本刊特加以介绍,也希望读者从中品味到一位92岁高龄的生物学大家的拳拳爱国之心。
何谓植物考据学?
中国古代涉及植物的文献可谓浩如烟海,由于植物种类繁多(中国拥有近3万种高等植物),我们的先民在利用这些植物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形成了世界上历史最悠久、内容最丰富的传统植物文化,记录在我国从甲古文开始近3500年来的历史文献中。但由于语言文字的演变、地域方言的差异,朝代的更替,同物异名、同名异物现象比比皆是,至今仍有许多植物中文名称混淆,难以分辨,如古代的兰、兰草与兰花,究竟隶属现代意义上菊科、唇型科还是兰科植物?至今还争论不休。植物考据学就是解决这类问题的一门学问。
植物考据学大概源自春秋战国时期的《尔雅》,旨在统一历代与植物名称相关的“雅言”与“方言”、“古代”语言与“现代”语言。且我国素有“一物不解知,儒者之耻”的传统,植物考据学或许就在类似思想背景下产生。近代西方科学传入我国后,植物考据学成为中国植物分类学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现代植物分类学遂成为植物考据的基础,这门学问的研究对象是中国历史文献中所载的与植物相关的内容,包括植物的中文名称演变、分类、经济利用(衣食住行),保护思想等多个方面。目标是要以科学的方法来发掘、整理、保护和利用中国传统植物文化,以此来探讨生物多样性变迁,生态和气候变化,栽培作物的起源、驯化及育种,外来植物以及中医中药的原植物鉴定等等。过去这门学问没有固定的名称,曾被冠以“本草学”、“本草考证”、“古汉名考证”等等,2005年吴老倾向于利用“植物考据学”作为这一研究方向的正式名称。吴老说:“我很同意‘植物考据学’的提法,并认为比‘本草学’好。它看似范围广了,却更专业化了;服务范围可以是广义的农、林、牧、副、渔,还有医药卫生、环境科学和园林及旅游业”。
因为植物考据学严格建立在植物分类学基础之上,综合利用文献学、历史学、文字学和训诂学等多学科证据,不是所有植物分类学家都能从事这一方向的研究,因此,该学问现今几乎成为绝学,目前能从事植物考据研究的学者屈指可数。
情系《植物名实图考》
吴老一直有系统整理中国植物学古籍文献的宏愿,但他为什么特别重视《植物名实图考》这部古籍呢?吴老认为,整理中国传统植物文化应该从《植物名实图考》这部中国植物学史中承前启后的巨著开始。
《植物名实图考》和《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不失为19世纪中叶,正值鸦片战争迫使我国门户开放之际刊行的奇书。它是中国第一部以“植物”命名的书籍,不同于中国以往主要记载本草药物的《本草纲目》,也不同于以农用为主的《群芳谱》、《广群芳谱》这类农艺专著,它所载植物范围更大、地域更广就其性质而言,有向更广泛的植物学转变的趋势。胡先骗先生曾谓“吴其�之著《植物名实图考》,则着眼已出本草学范畴,而��入纯粹科学之域,在吾国植物学前期而有此伟著,不能不引以自豪也。”
《植物名实图考》的作者吴其�,在1840-1846年间,历任湖南、浙江、云南、山西等地巡抚。作为封疆大吏,他勤于政事,同时也利用“宦迹半天下”的有利条件,所到之处,采集标本、考察生态、咨询民众、考证名实,竭尽公余之全部精力,撰写成这两部巨著。其中《植物名实图考》38卷,收载植物1714种(实际涉及植物约2500种),插图1865幅,主要是考证植物的名实,兼及实用,“以证诸今”;《植物名实图考长编》共2卷,收录植物838种,书中摘录了历代本草、农书、方志、诗词杂著书籍中有关植物学的资料,“以稽诸古”。《中国植物志》中的许多科、属、种的中文名称取自该书,据统计,仅植物种中文名就有约400个直接来自该书。如果能对该书记载的植物加以科学的考证,将为植物分类学、生物多样性研究、古今植物变迁、植物资源学(尤其是本草学)及中国植物学史研究提供不可多得的基础数据。
吴老能长期从事植物考据研究,与他儿时接触大量的古籍文献尤其是《植物名实图考》有很大关系。吴老幼时偶从父亲书房中得见吴其�的《植物名实图考》(1848年出版,1919年商务印书馆新版),于是这部书成为吴老植物分类学研究的启蒙教科书,他在家中对面的“芜园”,“看图识字”认识了许多植物,奠定了他日后从事植物学研究的志趣。1931年,受唐耀先生鼓励,将其前两年所采标本在班上展出,这批标本约100多种,他都参阅《植物名实图考》和牧野富太郎的《日本植物图鉴》,订了中文名和学名,也因此与《植物名实图考》结下不解之缘。
1939年,吴老与他清华的老师吴韫珍先生一起,考证了《植物名实图考》中的云南植物,尤其是云南的草药和野生花卉。他边考证,边录卡片,遂利用几年时间整理出一整套《植物名实图考》的卡片,可惜1958年举家南迁时,这套卡片不知去向。好在简倬坡先生将这些考证过的学名抄录在一部《植物名实图考》中,这一稿考证结果才得以保存。
20世纪70年代,吴老在研究《植物名实图考》的基础之上,编纂了《新华本草纲要》的初稿。2002年,吴老的几部较大的学术著作基本成形后,遂萌生全面整理《植物名实图考》中植物的想法。因为此时中国植物本底调查有了初步结果,《中国植物志》已完成,植物考据学研究可以有所依据了。于是,2006年,年已90的吴老又率弟子,着手《植物名实图考》中全部植物的新一轮考证。
名成《滇南本草》
《滇南本草》是明朝人兰茂著述的一部地方性医药名著,在流传500多年的过程中,经长期实践证明,是一部价值较高的中草药学古籍名著。兰茂,字廷艉,云南省嵩明县杨林千户所石羊山人,生于明代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卒于成化十二年(公元1476年),享年80岁。据有关资料记载,兰氏终身为一平民,常往云南各地采集药物和治病,为群众所爱戴。
《滇南本草》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经明、清两代中草医增订、补注,以及有关志书收编和民间传抄,不仅版本各异,甚至有的地方互相矛盾。因此,要继承民族文化遗产中的精髓,必须首先考证清楚其中的药用植物是现在科学分类学上的哪种植物,然后研究其药理、药性,取 其精华,弃其糟粕,这样才能不至于用药时,因为原植物发生错误,贻误百姓健康。吴征镒先生所作的工作,就是着眼于学名考证这样的一个基本工作,但确实是现代医药中最为关键的第一步。
《滇南本草图谱》这部书,是1939年中,吴老与他的老师吴韫珍先生一起,共同考证《植物名实图考》中云南植物的开始。因为记载云南草药的《滇南本草》中的多种植物,多被《植物名实图考》收录。而研究《滇南本草》中植物的起因,是当时为解决后方民众日益紧张的医药问题,国民政府成立了《中国医药研究所》,时在西南联大任教的吴韫珍先生受经利彬的聘请,在这一单位兼差。后吴辊珍先生因病于1941年去逝,他的一切教学任务和《滇南本草图谱》的整理工作,都转到年轻的吴征镒先生手中。1945年,《滇南本草图谱》第一集完成。全书共计25种植物,26副图,全由其自写、自画、自印(石印)。可惜由于该所停办,只完成此一集,也未能公开发行。但该书遂成为植物考据学的典范,也自此开启了吴老60多年来从事植物考据学研究的漫长征程。
研究期间,吴老发现《滇南本草》中的药物“昆明沙参”即“金铁锁”,为植物界的一个新属Psammosilenc(1945),当时国人发表新属实属罕见,何况以现今植物同古籍文献中的资料对照分析,该研究在当时立即引起国内外植物分类学家的关注,赞誉之声不绝。
之后,云南药检所重新整理《滇南本草》,吴老给予了极其重要的支持和帮助,1986年,全书3卷全部整理出版,其中植物能附以学名,吴老功不可没。
功就《新华本草纲要》
文革中,吴老因为是“当权派”又是“反动学术权威:毫无例外被批斗、进“牛棚”,这期间国家兴起“中草药运动:但由于被剥夺科研权利,吴老被分配烧锅炉。即使这样,他还是被请去为云南省中医中药展览会展出的中草药进行学名订正。吴老说“由于对中国的中草药原植物熟悉,常用的也就那么两三千种”加上他熟悉古籍文献中记载的植物,遂充分发挥“博闻强记”之优势,整理出中国古代药用植物的四大本笔记。这几本笔记,后来成为《新华本草纲要》的基础和可靠依据,其中的植物历史考证,全来自这部手稿。
1983-1988年,吴征镒先生组织了中国科学院、中国中医研究院等三个研究所的力量,编著出版了《新华本草纲要(上、中、下)这部惠及10亿国民健康的药学巨著。该书共收载植物药近6000种,与前代本草不同,它抛弃了之前以药效或生态进行分类的传统本草著作的体例,按照现代植物分类系统的科属排列顺序,依次介绍每科中每种植物药的学名、中文名称、俗名、中文名称的来源及其在中国古代记载的历史、药物的化学成分等等。如此科学的整理中国本草,新中国尚为首次。之后约10年,才有《中华本草》的问世,但在《中华本草》中,对这部倾注中国植物分类学家心血和汗水的巨著却只字未提,不能不说是一憾事。
《中华大典》是一项巨大的文化工程,中国从三国曹丕的《黄览》开始,大体上300年修一次类书,所以又有“盛世修典”之说。当前离我们最近、规模最大的类书除了明朝的《永乐大典》,就是清代的《古今图书集成》。
但用现代科学方法整理植物学古籍,这在建国以来尚为首次。1932年,钟观光先生因为整理中国植物“邦名”而发感慨:“……整理旧藉,视若平易,行之则难。非经费之难,而人才实难。亦非人才之难,而热心毅力之为难也……惟其人多读古书,不能从事。读书而无科学之素养者,犹隔阂也……需时颇久,成书较缓。此非目光短浅,旦暮图功者,所愿为矣……”。但吴老在2007年初,偏偏就接受了《中华大典》主编任继愈先生的委托,担任了《生物学典》主编。
由于大量阅读古籍文献,吴老眼疾加重。家人反对他参加这项繁重的王作,但吴老说,“我不做,谁来做?”。钟观光曾谓“邦名与学名,如鸟翼车轮,相须并进,不具其一,必兼丧其二……如无学名记录,则义类不明,即与世界文化隔绝,等于薪柴。如无邦名记录,则传达无具,即与国内文化隔绝,等于饰品。”吴老主持编纂《生物学典》,大概也是出于与钟老等分类学前辈们同样的尊重中国传统植物文化、沿承中国传统植物文化、欲将中国古代科技精髓充分发掘,走向世界,并服务于社会生产,益于百姓生活的良苦用心。这也是吴老的宏愿之一。
《中华大典・生物学典》,一是要以现代分类学为基础,将其中涉及的生物冠以拉丁学名,按照现代分类系统排列,希望能通过学名“贯通古今,联系中外”;二是希望用现代图书整理的方法,系统整理中国古代植物学文献,将所涉及的文献,分类整理,按年代编排,编纂出一部生物学类书。这是《生物学典》与其他典的不同,也是整个《中华大典》的创新之处,因为其他典皆遵从中国古代编典的模式,单单《生物学典》以现代植物分类学的科学方法加以整理。《生物学典》涉及中国古代古籍文献中记载的生物约6000种(其中动物1000多种,植物4000多种),在经过全面、科学、系统的分类整理和文献汇编总结后,将对中国文字历史时期的生物多样性本底数据基本研究清楚。这不仅可以为现代科学研究提供准确而详细的生物学专题资料,还将对今后生物多样性的有效保护、传统植物资源的发掘、利用提供借鉴和依据,甚至为中国传统生物文化的传承都将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
吴老曾经告诉我们,一名合格的植物分类学家,要做到文献、标本馆和野外三者的结合;要从理论到实践,最终要为百姓的日常生产、生活服务。
吴老很谦虚,说他自己没有做到,实际上,吴老做到了。
作者简介
汤彦承,男,1927年出生,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植物分类学家,吴老清华任教时的学生,《中国高等植物图鉴》主编之一。现任《中华大典・生物学典》编委,与吴老一起从事植物考据学研究。
王锦秀,女,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现从事种子植物分类学和植物考据学研究,目前协助吴老从事《中华大典・生物学典・植物学分典》的编纂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