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魂歌]重生七五之幸福一家人
海分七国,地有十州。 黑压压的云在逼近沉沉海面,天与地在最深的墨色边界里接轨,上和下都已经辨不出一丝蓝色,压抑腥躁而喘息着的海风里,隐隐似乎传来某种诡异的啸声,仿佛被禁锢已久的兽类发出的绝望悲鸣。
两个身形高大的龟人在黑浪里急急穿行,他们上半身已经幻化成了人的样子,而身后的墨绿甲壳和布满鳞纹的下肢都说明了他们是海国子民。
龟人在海国以智慧见长而常常盘踞高位,但却又生性胆小怯弱,常常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此刻,两个龟人使官已经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海面飓风即将来临,然而自然的神威之下却又似乎能嗅到更危险的气息。
海,如四方魔动,怒涛铸墙,只是一瞬间,变故就突然来临,让人连惊呼的时间也没有。
两龟人头颈一缩,就要往海的深处潜去,却在余光角落,看到那风口浪尖之上,仿佛有一线极亮的白线隐隐一现,转瞬间已被抛向沙滩。
龟人在一个巨浪过后再度探出头来,试图稳住阵脚,好奇地望去。
那白线仍在,却分明是一个人影,因为衣裳胜雪,在这黑浪浊日的背景下,竟仿佛隐隐发出神仙般的微光来。
人影在那涛天巨浪一波过后,艰难地挣扎着,抬起了头来。
即使相隔甚远,两个龟人也不禁心头一滞,继而神色大变,仿佛比面临刚才的巨浪涛墙更加恐惧。
海国容貌最美为鲛人一族。
而传说中最美的鲛人面对这个他,却也会惭愧失色。
“是海皇惜朝……”
再也没有多话,龟人几乎是用笨拙逃窜的姿势,后肢猛蹬,一头扎进了深海,唯恐再慢一秒。又一轮巨浪惊天而来,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浮上海面。
惜朝也看见了两个龟人出现又消失的情形,他张了张嘴,却只露出一线苦涩的自嘲的笑来。
是了,他早该想到,海七国的君主联盟既能在十年前将他作为海国最屈辱的人质送到白州王府上,又怎么会在十年后对他打开迎接的大门。
看那两个龟人的反应,一定是接到了命令,在他出现的时候,严禁带他进入海皇宫吧。
而被千年极冰珊瑚针封住了灵力的自己,此刻即使面对一场普通的惊涛浊浪,竟也连丝毫反抗力气也无法使出,如一个普通的凡人般软弱,堂堂海之君主,只能任这无情的命运玩弄着,连回到自己在深海里的皇宫也无法做到。
海分七国。
而他,曾经是海七国之一的璃国海皇,不仅拥有震惊四海的琴艺与美貌,更因出生时背有龙纹而被视为上古龙神的转世。
他曾经有过最骄傲的年华,也曾有过最辉煌的过去。
而现在,他却只是被所有海国人出卖的可怜人质,如同卖笑的婢女般,日夜在陆地之主白州王的府上抚琴而歌,即使有一天费尽心机逃离,却被害怕牵连的国人和同族拒绝在自己的家门之外。
海,是他的家,是他的来处,是他的亲人。
然而此刻,却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在他的面前张开巨口。
惜朝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微弱的笑声,有着多少苦涩悲怆,或许这世上再无一人知晓。
海天茫茫,竟只剩下他一个了。
进,不能进。
退,不能退。
又一阵狂风卷着骇浪呼啸而至,这一次,浪头却如同有着生命一般,狞笑着扑向海滩上的那个人。
也许连这海,也要抛弃他了吧。
上古龙神,多么可笑的身份,人人都说这是他的命运,而他却始终觉得自己不配。
保护不了这四海族类,甚至保护不了自己。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心里的疲惫从未有一刻如此强烈,仿佛那扑来的不是怒涛,而是母亲的怀抱,而他只想就此睡去,回归平静。
就在巨浪袭上沙滩意欲将他卷走之时,一双纤细的手突然仿佛自浓雾里伸出,鬼魅般卷上了他的身体,瞬间将他拖离开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巨浪已至,惜朝感到熟悉的腥咸的海水疯狂地将他包围,沉重的压迫感令他几乎无法喘息,然而抱住他的那双手,却比这海浪更加坚定。
仿佛是在抢夺他的身体,双方对峙着,不惜撕碎夹在中间的人,最终,巨兽般的怒涛败下阵来,不甘心地低吼着退去。
身后的人却仍然没有放松的意思,狠狠地将惜朝往更远的陆地上拖去。
马蹄声的节奏感,和骑在马上的不适,都提醒着惜朝,刚才的出逃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又将回到白州王府上,也许面对的,会是更漫长更难堪的折辱。
他是白州王与海七国签订的不侵犯合约里的人质,因他是传说中的龙神转世,白州王禁锢了他,就等于把海国永远变成了他的附属。
他暗暗地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某处,一股彻骨的寒意令他无法忍受地哆嗦了一下,那是海国特有的千年极冰珊瑚针,它被海国的其他六王亲手埋进了自己的血脉里,把他变成了彻底的废人,以示求和的诚意。
十年来他用尽了方法,也无法将它取出。
虽然他已经极力控制,但那轻微的一颤,仍然惊动了马背上的另一个人。
她今天十分沉默,这很反常,这或许意味着新的危险。
惜朝暂且不去想更远的事情,打起精神应付着眼前。
果然,纤细白嫩的小手轻轻地伸了过来,似乎有片刻犹豫,但很快还是抚上了他的脸颊。
“你哭了吗?”樱姬的声音绵软清甜,像是情人间的呓语,如果惜朝不够了解她,或许此刻已经被她感动。
他连冷笑也吝于赐予。
他当然不会哭,即使死,也不会让她看见他哭。
樱姬却没有像平时一样为难他,在细碎的马蹄声里,她伏在他的背上,耳朵贴着的地方,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
都说海国人的血是冷的,那么她也一定无法温暖他吧。
“即使是用爬着的姿势,也想回到海国,是吗?”她的手缓缓地下移,像毒蛇一般无法闪避,她终于按住了他僵硬的双腿,惜朝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愤怒被她察觉。
不但失去了作为海皇的尊严,甚至连凡人的身体也不再完整,十年前,就是她,用天下最恶毒的刑术,废去了他的双腿。
“我知道你想回去。”她说。
“但是,你不能用这样莽撞的办法。”她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