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吊丝”遭遇“高富帅”] 高富帅 资产阶级 吊丝 无产阶级
每一次网络狂欢,都在创造新的概念;而每个新的概念,都反映着我们这个社会青年人群的一些无奈、困惑、挣扎和无聊焦虑中的自娱自乐�� 一个新词的诞生 何涛坐在出租屋电脑屏幕前,点动鼠标,用一个“毅丝不够”的网名登录了百度贴吧,然后,他点击进入了贴吧里最火的“李毅吧”。
他的出租屋有6平米左右大,是一个没有窗子的隔断间,每个月房租700元。一张单人床,一个电脑桌和折叠椅,一个简易衣柜,就是房间里的全部设施。隔音很差,他经常能在深夜或早上,被住在隔壁主卧的那对小两口制造的暧昧响声吵醒,于是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百感交集。
平时下班后,上网几乎是他唯一的娱乐活动。因为长期坐在电脑前缺乏运动,他的肚子渐隆,在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他已经会习惯性地撩起背心,拍拍肚子,然后叹一口气。
何涛没有女朋友,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只不过每次时间都不长就分手了事,上一次恋爱已是三年前,如今他28岁,还没有遇到下一个“对的人”。他说能让自己有感觉的女孩,总是距离遥远。不是地理,而是心理。
他的新浪微博首页上,是众多网络美女的动态,她们展示着各种照片,自拍、美食、聚会、海滩或欧洲小镇的风光��正如何涛所说,她们似乎都属于一个他遥不可及的世界,那里光鲜亮丽,繁华似锦,而不像他的生活这样,只有水泥的灰。
于是,他笑称自己就是一个“吊丝”,“穷矮丑”是“高富帅”的天然反义词。
在过去几个月时间里,“吊丝”,以及“高富帅”、“白富美”,这些乍看起来不那么文雅,而且很让许多人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的新词,已经迅速从一种网络亚文化现象,蔓延成新的大众流行文化景观,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媒体文章的标题、商业广告的宣传语中。
粗略地解释,“吊丝”指的是当下中国社会中下层的弱势年轻男性。他们身份卑微、生活平庸、未来渺茫、感情空虚,不被社会认同。他们也渴望获得社会的认可,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生活没有目标,缺乏热情,不满于无聊的生活但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与“穷矮丑”的“吊丝人生”相对的,是“高富帅”和“白富美”代表的另一种风景:无论是事业、感情还是日常生活,都成功体面、光鲜精彩。
这样一种脸谱化的青年阶层分类法,迅速在网民中引起共鸣,面对网上流传的众多吊丝特征,许多网友惊呼自己“躺着也中枪”。
“他们让我感觉像是一群躁动不安的年轻人”,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柯倩婷把这个网络亚文化现象概括为“一场语言的狂欢”。
中山大学亚太研究院教授朱崇科则认为,“吊丝”的传播具有庶民叙事的特征,由下而上地对主流话语、价值观进行反抗。自称“吊丝”让很多人找到自我解嘲和宣泄压力的途径,这也是它传播之快的原因。
吊丝们的核心问题
毕业于北京某高校英语系的刘路明,说自己上学时曾经追求过系花。但像多数追求者一样,他勇敢地追求了,然后骄傲地失败了。而优胜者,便是校学生会的副主席李某,本校有名的“高富帅”。
败给这样的对手,小刘并不感觉多丢人,他只是对“系花”面对他时那种轻蔑的态度愤愤不平。没错,小刘来自小城市,家境一般,相貌平平,每个月1000元左右的生活费,也不足以支撑他给爱情投多少资。
小刘最对自己不满的,是直到快毕业时,才真正明白形象这个问题有多重要。
“现在看那时的自己,真是够小气,够土气,够吊丝。”小刘笑着说,“可惜,我一直到快离开学校时才明白过味儿来。”
的确,可以说“吊丝”指的就是一种“小气加土气”的生活状态,或人的状态。他们似乎是活生生的鲁迅笔下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21世纪版。
有好事者挖掘出了吊丝的若干特征,供网友对号入座。从身材、长相到收入、日常消费习惯,十分具体,比如,身高低于1.68米,猥琐不堪,自卑又自大,穿假名牌衣服,用山寨手机,听凤凰传奇��
当非吊丝们,特别是女网友们半开玩笑地拟制出一长串具体而微的“吊丝标准”时,一种赤裸裸的社会歧视、婚恋歧视便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可以说,最令吊丝感到无力、悲哀的,便是婚恋关系上无所不在的歧视和漠视。在关于“吊丝”的段子中,两性关系是所有故事的背景和最终所指。网上的每一个相关段子,都是“吊丝”和“高富帅”的魅力PK,当然,每一次,都是以“高富帅”获胜作为结尾。
网络似乎是让世界变平了,但爱情的天地依然是层峦叠嶂,难说平坦透明。对面有个“她”,但难以看清,更难以接近,真叫个雾里看花。
专家认为,一切以钱为衡量标准、功利主义的婚恋观,让当下许多年轻人在处理两性关系时变得短视、势利、浮躁。
这是一条十分漫画式的“食物链”:从穷丑挫、土肥圆的男女吊丝,到黑木耳、女神代表的两种女性,再到顶端的“高富帅”和“白富美”。其中既混杂了传统中国的尊卑、等级观念,也具有商业社会的大众与偶像间的复杂关系。
有论者认为,正是因为多数女性都追求“高富帅”,导致婚恋资源供需关系出现失衡,剩女现象和剩男现象“并驾齐驱”。有人调侃说,“高富帅”走马灯般地更换女友,而陪伴“吊丝”的只有自己的手。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的并不仅仅是吊丝。
小刘后来就听说,李某和校花也未得天长地久,没几个月就以李某提出分手而告结束。
吊丝的另一个自我
专家认为,微博等自媒体的兴起,将曾经横亘在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幕布迅速烧毁,曾经不那么容易了解到的其他阶层人群的生活,如今只要点击鼠标,就能了解到生动的细节。一边是豪宅和派对间的笙歌,一边是蚁族的窘迫和沉默,底层年轻人被庞杂的感官信息流包裹其中,难免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很容易就引起情绪反弹。这也是出现郭美美等民意事件的一个重要动因。
即使有民粹主义暗流在其中若隐若现,吊丝们的出发点,也不过是娱乐而已。他们只是以调侃的方式,将当下年轻人客观存在的阶层差异呈现在公众眼前。
虽然从动机到结果都是娱乐,但也的确是以点概面地揭示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社会主流习惯了的宏大叙事正在遭遇解构。一直以来,“青年”一词都等于朝气蓬勃、奋发有为。这种“应为”而不是“实为”的叙事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中下层青年的真实处境和特点。在以不雅而又鲜活的“吊丝”形象进入公众视野前,他们一直居于主流话语的阴影中,面目模糊。因此有评论认为,吊丝的“崛起”,是一次庶民的文化胜利。
而“吊丝”离他的反面“高富帅”可能也只有一步之遥。实际上,“高富帅”是一种符号,因为这三种要素很少会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即使真的是“高富帅”,也并非一定拥有令人艳羡的感情生活,也并非都善于包装自己,拥有不俗的生活品位,他们也会有自己的苦恼、压力和“难言之隐”。换句话说,“高富帅”也难免有“吊丝”的一面。
NBA最新冒起的“高富帅”林书豪,就是一个典型代表,这位新晋的万人迷骨子里其实也是一个“吊丝”。他一直没有谈恋爱,因为除了打球,他几乎把所有休闲时间都花在了玩电脑游戏上。
从这个角度说,每个人都有“吊丝”的时候,它不过是人生调色板上一种不那么悦目的颜色而已。
这些事实,吊丝们并非不知,但他们仍要树立这样一种完美化的反面。有心理学家认为,所谓的“高富帅”,其实就是那个他们想要成为的人,是“吊丝”们的另一个自我。
另有评论认为,“吊丝”二字蕴含着无奈与自嘲的意味,反映的是“蚁族”一类群体的集体焦虑,背后是底层民意对社会层级间流动性的澎湃吁求。
也有评论认为,“吊丝”这个词的诞生,并不只是“集体焦虑”,而是社会价值观开始崩塌、人伦底线逐渐沦陷的标志。
每一次网络狂欢,都在生产新的话语;而每个新的话语,都反映着我们这个社会青年人群的一些无奈、困惑、挣扎和无聊焦虑中的自娱自乐及自我解脱��在网上,“本吊”已经变成类似于“鄙人”、“在下”的一种自称之词。
可以说,“吊丝”来自于一种自嘲,是一种既带点恨铁不成钢,又带点无所谓、说破无毒的阿Q精神。属于这个词的表情是苦笑,就好像周星驰的无厘头表演。这种草根文化未来将向何处发展,还需要更多的观察。
责任编辑:尹俊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