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蜕变的桥】

　　一　　有50多户人家的小山村,这座桥是他们的唯一通道。我的家正好在桥的对岸。这座桥已有一百年的光景。桥是一座巨大的石拱桥,虽说称不上宏伟,但也算古老。桥身已被蜿蜒的常青藤覆盖着,看不到它真实的面目。但桥两边的石墩早已斑斑驳驳,石刻的画面模糊不清。
　　石桥下流淌着清澈的小溪昼夜兼程地流向远方。小时候,牵着父亲的手从桥上经过时总要问父亲,小溪到底流到哪儿去了呢?然后站着呆呆地看着远方等待着父亲的回答。父亲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头,用很平缓的声调对我说,小溪流得很远呢,听说流到大海去了呀!
　　我惊愕地看着父亲,那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呢,比小溪大吗?大海上有桥吗?
　　哈哈,傻孩子!大海不大,那还加一个“大”字干什么呢?当然有桥啰,很长呢!
　　我又问父亲,大海可不可以叫它“大溪”呢?
　　不能不能!溪是溪,海是海呢!海要比溪大成千上万倍呢!
　　那一定有很多小鱼了!
　　那当然啦!而且还有很多大鱼呢!
　　我眨巴着大眼睛跳着叫着,我喜欢大海啦!我喜欢大海啦!
　　其实,从小生活在西南边陲的大山深处,没见过大海的人当然不知道大海究竟是什么样子,就像长期生活在东南沿海的人不知道山究竟有多高多大一样。记得一次乘坐一列从上海开往云南昆明的k741列车,在列车上碰到几位操着福建口音的客人。当列车行驶到贵州境内,列车沿着蜿蜒的山峰盘旋时,他们对着层峦叠嶂高耸入云的山峰高呼,好大的山啊,好大的山……简直是心花怒放了……我在旁边调侃着,这样的山还算不上高呢!贵州境内比这样大比这样高的山还多着哩!
　　那群福建客人眼里喷射出惊愕的目光,说,还有呀!是真的吗?
　　那当然啰,你们知道武陵源吗?就是湖南和贵州交界处,武陵源的主峰叫梵净山,海拔二千三百多米。从号称红云金顶上往下眺望,那万丈深渊使人毛骨悚然,也像有一种踩在云端手可摘星的感觉!
　　那你就当我们的向导,马上下车带我们去看看!
　　那不行呢,现在是冬天,爬上去是要被活活地冻死的!
　　几个福建客人失望地说,也是,也是啊!有时间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二
　　我从小就对大海有一种模糊的向往,就像那些沿海人向往西南边陲的大山一样。那种好奇心就像我的三岁的侄子想去坐飞机一样。每次从外地坐飞机回到家乡时,侄子总是爬到我怀里问我,叔叔,坐飞机是啥感觉,好玩吗等很天真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又泛起我对童年的回忆,回忆使我的心也变得幼稚起来。我仿佛又牵着父亲的手走在那座石拱桥上问父亲大海是什么样子,有小鱼吗等幼稚的问题。
　　当然,我也知道父亲从来没去看过大海,他也只是听到别人说的,也许是他从字面的意思加以理解,使之转化为他的观点然后再告诉我大海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贫民百姓而已,没上过几天学堂,更没条件去看什么大海。但他总是起早贪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吃苦耐劳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子。小时候在桥下小溪里摸鱼,捉青蛙、蛤蟆时,总能看到父亲背上背着沉重的玉米或秸秆迈着蹒跚的步伐,还听到父亲从桥上走过时发出咚咚的脚步声。我总会不自觉地叫着:爸爸您回来了!他也会喘着粗气叫着我的名字,叫我快回去。有时不经意间摸到一条稍大的鱼时,我会叫父亲给我煮香喷喷的酸菜鱼,因为那是父亲最拿手的一道菜。他是一位乡土“厨师”,虽然说是厨师,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培训,每逢大小喜事,村里人总要叫他去“管厨”,也就是去当厨师,帮人家做菜。
　　我接触更详细的对大海的描述是那次跟着父亲去了隔壁的村子,记得我和父亲第一次坐上一辆黑色的跑车。听说是父亲的一位朋友的儿子结婚,当然是特意来接父亲去“管厨”的。跑车跌跌撞撞地驶在那座石拱桥上时,我感觉到石拱桥不断地抖动着它疲惫的身躯,它的身体就像年过六旬的老人那样虚弱,稍不留神就会马上垮掉一般。跑车摇晃得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感觉很恶心,胃里的残渣废水顿时翻江倒海起来,我差点吐了出来。但看到满身被翠绿的蜿蜒的藤蔓爬满的古老而虚弱的石拱桥时,我又把即将从胃里倒灌到口中的半成品死塌塌咽了回去,因为我怕玷污了石拱桥身上的那一片绿海。
　　父亲轻轻地捶着我的脊梁对我说,第一次坐车,不习惯,忍会儿,马上就到!
　　在婚礼上我才得知,新郎是个军人,在广东某部队服役,还当了个连长。新娘是个广东人,满口的粤语,没人能听懂她说话。这次回家是特意带新娘子回来给父母亲看看,顺便把婚结了,办喜酒热闹热闹一番。新娘子初次到大山深处来,可能水土不服,加上又没有亲戚朋友,又操一口地道的广东话,没人能听懂,显然很孤单。但新娘是个爱小孩子的人,我也是个可爱且调皮的孩子,当然是冲着新娘子的喜糖去的。记得新娘子把我紧紧地搂在她的怀里,还在我衣兜里塞满了糖果。那糖果也许是我小时候吃到的最美最可口的糖果了。我嘴里吃着糖果,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很好闻的味道。她问我能听懂普通话不?我点点头。虽然生长在大山深处,我们的方言和普通话在很多方面很相似,只是音调稍有点不同而已。
　　我知道她是沿海来的人,一定知道大海是啥样子了。
　　她用流利的普通话和我说着大海的故事。她说她很喜欢水天相接的地方,在那里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她说她更喜欢躺在软绵绵的海滩上观看海上的日出与日落,有一种进入仙境般的感觉;她说,大海无边无垠,深不可测,万吨巨轮行驶在海面上如履平地;她又说,大海看上去温和平静,但水中暗含杀机,海中有礁石和鲨鱼,而且海上天气变幻莫测,时而风平浪静,时而雷电大作,时而狂风怒吼,一不留神将埋葬大海。
　　但令我感兴趣的还是她说的那些海鲜了。她说,海中有各种各样,长相千奇百怪的鱼,而且它们的肉质鲜美、可口,海中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和美丽的珊瑚礁。海底世界还比我们生活的世界美得多呢!她说着把手上那颗美丽的贝壳摘下来放在我的小手中说,看,这是我从海滩上捡来的,看看漂亮吗?我把那颗贝壳捧在手心仔细端详着,真是好美啊,简直就像一件经过雕刻大师精心设计雕刻出来的一件精美的手工艺品。她微笑着说,它是纯天然的,没有经过加工的。她把贝壳戴在我的手上说,送给你了小弟弟!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额头,她秀丽绝俗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