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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菜茨菇汤汪曾祺赏析 咸菜茨菇汤

发布时间:2019-01-16 04:17:38 影响了: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是因为雪天买不到青菜?那也不见得。除非大雪三日,卖菜的出不了门,否则他们总还会上市卖菜的。这大概只是一种习惯。
  一早起来,看见飘雪花了,我就知道:今天中午是咸菜汤!
  咸菜是青菜腌的。我们那里过去不种白菜,偶有卖的,叫做“黄芽菜”,是外地运去的,很名贵。一般黄芽菜炒肉丝,是上等菜。平常吃的,都是青菜,青菜似油菜,但高大得多。入秋,腌菜,选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气,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成,细、嫩,脆、甜,难可比拟。
  咸菜汤是咸菜切碎了煮成的。到了下雪的天气,成菜已经腌得很成了,而且已经发酸,咸菜汤的颜色是暗绿的。没有吃惯的人,是不容易引起食欲的。
  成菜汤里有时加了茨菇片,那就是成菜茨菇汤。或者叫茨菇成菜汤,都可以。
  我小时候对茨菇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民国二十年,我们家乡闹大水,各种作物减产,只有茨菇却丰收。那一年我吃了很多茨菇,而且是不去茨菇的嘴子的,真难吃。
  我十九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茨菇,并不想。
  前好几年,春节后数日,我到沈从文老师家去拜年,他留我吃饭,师母张兆和炒了一盘茨菇肉片。沈先生吃了两片茨菇,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我承认他这话。吃菜讲究“格”的高低,这种语言正是沈老师的语言。他是对什么事物都讲“格”的,包括对于茨菇、土豆。
  因为久违,我对茨菇有了感情。前几年,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茨菇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家里人都不怎么爱吃。所有的茨菇,都由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北方人不识茨菇。我买茨菇,总要有人问我: “这是什么?”――“茨菇。”――“茨菇是什么?”这可不好回答:北京的茨菇卖得很贵,价钱和“洞子货” (温室所产)的西红柿、野鸡脖韭菜差不多。
  我很想喝一碗成菜茨菇汤。
  我想念家乡的雪。
  
  (摘自《草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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