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棕榈树(小说)]假棕榈树
1 天依旧下着雨,雨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茧丝般 飘忽着。下课了,操场上却空荡荡的。他两肘支撑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顿时,大团淡蓝色的烟雾湿漉漉地弥漫着,扩散着。
她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又下雨了。”他说。
“又下雨了。”她说。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喜欢起在这走廊里闲聊。谈谈天,谈谈地。她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劳顿后的轻松,他觉得这可以冲淡些不知来自哪个角落的莫名的惆怅。
“都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了。好久不见太阳了。”“不,才六天。”她伸出一只手,屋檐上的雨滴滴在纤细的手心上,一个滚圆的水珠在手掌里来回地滚动。她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他淡淡一笑。
“小时候,我就喜欢下雨天,一下雨,我就拼命往外跑。奶奶说我是‘见雨痴’。”她的脸上溢出孩子般的笑意。
“是吗?”他问。
“你一定觉得很傻吧?”她侧仰起头,看着他。“女孩子,总是喜欢把什么都想象得十分美好。”他说得平平淡淡。“可男孩子,也不一定全把什么都看得那样糟呀。”她反唇相讥。他回过头,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猛抽了一口烟,将捏在食指和中指间的烟蒂扔到楼下。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跌落在一个水洼中。水洼边有一棵枯死了的棕榈树。
她不再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水洼中渐渐融开的烟头。“你们学科又来了个新同胞?”她问。
他点点头,“来来往往,就象是马路上的过客。”
远处汽车站,传来公共汽车与人混杂的声音。“大家一个劲儿地往城里挤,唯恐落后,似乎就只剩下了末班车。可总有那么几个人赶不上趟,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车站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是在朗读一篇枯燥无味的课文。
“这也难怪,我们校太穷,连奖金也发不出,再说,学校离城区又是那么的远。”
“其实,穷,倒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一阵风吹了过来。风是凉的,他打了个寒颤,“你没觉得这里的风太凉了?”他说。
“你说什么?”她问。
“有些事最好不说明白。郑老夫子说得好,‘难得糊涂’,糊里糊涂反而会觉得轻松。”
“你什么时候改讲哲学了?”
“不,这是生活。”“我不明白。”她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几个教师在办公室下起棋来,围观的同仁们七嘴八舌,声浪一股股的,从门的缝隙间传了出来。他轻声地嘘了口气,眯起的双眼只剩下一条细小的缝。朦朦的雨帘中,那棵枯死的棕榈树,垂下了片片的枯叶。
2
谁也弄不清这棵棕榈树在学校里生长了几年,更搞不清它是什么时候枯死的。它挺立着,褐色的棕毛裹着笔直的躯干,枯叶尽管披拂着,可片片坚硬。“你说过,这棕榈树还是我们校的第一任校长栽种的,是这样的吗?”这天,她的兴致特别的好。
他点点头,并没看她。
“听说那校长死得很惨?”她问。
“他是在被批斗了三天三夜后,跳楼自杀的。头触了地,满地是脑汁,当时没有一个人,看守的学生们去睡了。第二天人们才发现了他。”他掏出一支烟,“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真奇怪。”他点燃香烟,大股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他死了,他亲手种的那棵棕榈树也死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她的声音充满了柔情。“这样的故事太多了,何况时间又过去了那么久。”他把视线投向空中,天上有云,也有鸟儿。
“可我倒觉得,它是一种象征。它死了,可它还是站着。”她很认真地说。
他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学生们的嘻闹一阵阵传过来,一些男孩子玩着纸飞机、纸船,飞机在空中滑行,小船在水洼中晃悠,几个女孩子在棕榈树下,来回地扔着沙包,毫无顾忌地笑着。
她仿佛受到了感染,“他们很快活。”
他淡淡一笑,“他们不知道这棕榈树的故事,他们不知道。”他又强调地说了一遍。
“我曾听你说过,你要写一篇小说,写这棕榈树的故事。”她提醒着他。“我要写小说?我说过吗?”他有些茫然,好象是在回忆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是的,我记得你是说过的。”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会吧,也许我忘了。”他不相信似地摇摇头。“我有个朋友,也同你一样,总是这样恍恍惚惚的。”她有些失望。
“是吗?”他象在竭力回忆,“真的,不记得了。”“这种恍惚,突然也成了一种时髦的东西。”她刺了他一句。“时髦的东西太多了。”他并不在意,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他不希望这样的话题继续下去。他们同时将目光投向天空。天空不再象以往那样阴沉,但也不是那样晴朗。没有风,一团团的云朵凝固着,只是在这块云与那块云的中间,透出一点光亮。“聊天哪。”一个教师急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接着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也许是在重述着某一件新闻,也许是在继续某一个争论。“一天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他说得很轻松,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是的。”她也有同感,“还记得两年前调走的小李子吗?”“记得,一个快活的洋娃娃,跑到哪里,小喇叭就广播到哪里,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就象一个小女孩。”他的话多了起来。
“你总是把人看成小孩。”
“还是小孩的好。”他对她宽厚地笑笑。
“人家都有孩子了。星期天,我在城里看见了她。”“一个洋娃娃,再带上一个小洋娃娃?”他不置可否地一笑,“挺够意思的。”
“她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想象得出。”“那男的待她很好,她很满足。”她说,“真奇怪,开始我们听说那男的是搞体育的,起劲反对,现在想想,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很多女孩子都会这样的。”他感到两肘撑在栏杆上很吃力,便直了直身子,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很快活。”她强调着,“那时,我们在一起时,也是很快活的。”不知她又想起了什么,眼光迷离地瞧着那棵棕榈树。
3
白昼的时间,开始一天比一天长起来,可太阳还
是迟迟不肯露面。残留的水洼象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极安分地眨着眼睛。那些本已不见白色的墙壁,到处是一道道污秽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