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猜想》之后] 用猜想写一句话

　　一年前，《人民文学》编辑部让我写陈景润的事迹时，我已听到许多关于他的神话与传奇故事。当时反对我写他的人还很多，赞成我写的只有一位老同志，他说：“写！陈氏定理了不起””那样干脆有力，立刻消除了我的疑虑，决定写他，后来就写了《哥德巴赫猜想》。
　　一年过去了，情况大变了。《中国青年》上开展了《在青年中可不可以提倡学习陈景润？》的讨论，其它报刊也收到很多热情的来信来稿。情况是：赞成陈景润，并向他学习的人越来越多，简直多极了。不赞成他，不赞成学习陈景润的人是极少数。也有个别责难之词。有一封来信居然说，《哥德巴赫猜想》是一个“危险的讯号”。其实，此信本身倒是发来了一个危险讯号！一位“长官”，“天然的尊长”公然宣称：“就是把刀子搁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承认陈景润是又红又专的人。”谁把刀子搁在你脖子上了？不要自拔刀子吓唬人！谢谢他们，使我们不失警惕之心，以保持战斗的意志。
　　一年多以前，我在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第一次见到陈景润同志。他个儿不高，瘦，有病，心不在焉地对我说：“噢！你来了，我很高兴！很高兴！”不断地说他很高兴。那时是十月底，我还穿单的，他已穿上一件棉袄。后来我就是这样描写了他的。我第一次和他见面，就发现他有一种内在的美。他那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神情，给了我一种感觉：他似乎没有生活在我们中间，他生活在数学的王国里；仿佛他并不是我们这个感性活动世界的人，他正飞翔在理性世界的思维空间里；此刻，他只是迫不得已才降落到我们中间来，接受我对他的访问，但却仍然心不在焉，仍在低飞着，盘旋着，露出一种晨光曦微似的理性的美，智慧的美，闪耀着他那为我国科学技术现代化的理想而献身的、内在的美。
　　爱因斯坦在一次谈到普朗克的时候，说科学家们“大多数是相当怪癖、沉默寡言和孤独的人，总是想逃避个人生活中的丑恶难堪的粗俗；摆脱人们自己反复无常的欲望的桎桔；渴望逃避个人生活，而进入客观知觉和思维的世界”。说得好，但不是十分透彻的。他只谈到了科学家们洁身自好的美德。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谈到那人类之中最优秀的科学家们（爱因斯坦自己也是其中之一）的为人类而工作的理想。
　　在社会主义的中国，为人民服务的崇高理想弥漫于空气间。要对人类作出贡献的决心和信心，渗透在我国有出息的人们的血液中。这些，毛泽东思想的种籽已播种在全中国人民的心田上；而在陈景润的肥沃的心田上就茁壮地成长了，开放出献身于现代科学技术的最美丽的花朵，他已经结出了举世公认的丰硕成果。
　　我在进一步访问他周围的人士和他本人时，就发现那些神话与传奇绝大多数都是捏造的和误传的。有不少是善意的误解，无知的嘲讽。有一些是恶意的诽谤，残酷的迫害的莫须有之词。当然也有热情的支持，永远也不会没有的。然而那几个年头里，林彪、“四人帮”对科学院各个研究所进行了严重的干扰和破坏。我在《猜想》中，倒是闪闪烁烁地写他受迫害的情景的。明眼的读者当然知道，“血痕印上他惨白的面颊，一块青一块黑”是什么意思了。有人竟用雨伞打他，把雨伞都打散了。去年还有人说什么那雨伞本来就不结实，所以一打就散呀！说这种话的人的心和肺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他们打得下手，说得出口！一般的读者，还都不知道我写的“一个倒栽葱，从上空摔到地上”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残酷的迫害，使得陈景润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奔回自己的房间去；而后面的人追上来，眼看后面的追兵就要冲进房间里来了，没有办法啦，他推开窗子，就跳下去，从三层楼上跳下去了。幸亏二楼有一块挡雨的雨檐，他落在雨檐上，打了一个滚，下落到地面上，臀部先着地，没有伤亡。后来就有了一个传说，说什么陈景润这家伙，连跳楼都是用数学计算了他跳楼下去的角度的。肮脏的舌头！舐着带血的人肉时还要说俏皮的话。这些肮脏的灵魂所编造的故事还有呢，我不写它们，免得污染了我的笔。而当他掉到楼下，追他的人看他跳楼了，又跑到楼底下去；一看他没有死，就把他拖上楼，甩在三楼房间里，扬长而去。
　　访问陈景润时，许多情况使我愤怒！他犯了什么罪，受这样的罚呢！？就因为他要为我国的四个现代化献身！要为现代科学技术贡献力量！事实就是如此！而当初迫害他的人，在今天还在反对他，继续散布流言蜚语呢。在《猜想》中我写得比较隐晦和含蓄，原是为了等待这些人转变态度的！而个别的人至今还无动于衷。
　　陈景润是一个完全忘记了他自己的无私的人。大家知道，他的居住条件很差。前年，数学所给了他一套房间，他总也不肯搬去住。去年，国务院又分配十套房间给十个大科学家，其中有陈景润的一套，他还是不肯搬去住。我也劝过他。他说：“等大家住到好房子我再搬。现在有人要结婚还没分到房子呢。我住在这里很好，能够工作，我不搬。”看来他没有比六平方米更多的要求了。不搬就是不搬，工作照样拼命干。
　　陈景润在食堂买饭，从不早点去排队以便买一盘好菜的。他的经验反而是晚点去可不用排队，免得耽误宝贵的时间。有时菜已卖完，买个馒头，回身就走。工作在等待着他啊！有个传说，他在城里买书回来，发现书店少找他两角钱，他就花七角钱进城去书店要回了这两角钱，结果反而多花了五角钱。陈景润对我说，没有这样的事！并论证道，时间对于他最宝贵，他决不会为索回两角钱而花费进城去的时间的！
　　陈景润经常是每晚十一时睡，凌晨三时起床，只睡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花在数学研究上。他无私无畏地工作着，攀登现代科学的高峰。他坚持工作到了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的程度，这还不叫忘我的精神吗！去年初，他的旧病又复发了。怎样动员他去住院他都不去，他说：“我正在工作，现在怎么能去住院呢？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吧！”是什么力量使他这样坚持下来，不断地向高处扑击？他那惊人的毅力，从何而来？
　　兴趣，从来都不能持久。山盟海誓，终究也会衰变。唯有为党、为祖国、为人民多做工作的责任心和紧迫感，给了他持久的力量和坚定的毅力。他曾握紧我的手，用激动的声音说他自己：“第一是工作，第二是工作，第三还是工作。”他还说：“科技人员很重要的一条是努力工作，积极工作，几十年的工作一年完成，使我们国家的四个现代化早日实现。”几十年的工作一年完成，多么宏伟的志气！多么灿烂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