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猛兽【与“洪水猛兽”一起的日子】

　　洪水猛兽很可憎　　高一开学，妈妈把我送出家门，意味深长地说：“以后再也不用我唠叨了，会有人管你的。”　　我没仔细思量妈妈的话，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了高中生活。上学第一天，一个跛着腿的人走进教室，在教室里绕了一圈，似在寻找什么。突然在我身边停了下来，新包的数学课本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你就是韩小湃？”
　　我轻轻点头。他笑着，拿起我的书，在我头上敲了两下，继续说：“我教过韩小溪，你这两年的数学课就交给我了。”语气中隐有不善。
　　我不敢怠慢，认真听讲。未料，第一节课就被叫到台上做题。那题刁钻得很，我只写了已知、求解，就再不知所以然。他说：“不要以为你们是文科班的学生，就不用学数学，考试时数学还是很能帮你们提分的。”
　　我挂在黑板前，听着他的谆谆教诲。这可是开学第一天啊，给点面子好不好？再说，我跟他无冤无仇，是何故他要对我如此不善？
　　下课后，我速打电话给韩小溪。韩小溪是我堂姐，已经考上了大学。她警告我，不要惹到这个“洪水猛兽”，因为他认识我爸我妈我叔我婶，“所以你最好老实点，他的课一定要提前预习，要主动回答问题，不然，他会认为你对数学的态度不端正，到你老爸老妈那儿告上一状，你就一个人哭吧！”
　　韩小溪的高中就是这么过来的？这得有多惨啊！难怪我妈胸有成竹地说会有人管我，原来，她早在学校安插了卧底。想到未来3年有个人像特务一样在暗处观察着我，还时不时地跟我妈汇报，我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尽管室外温度高达36度。
　　
　　洪水猛兽很独裁
　　从那天起，我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我恶梦般的生活也由此拉开大幕。
　　数学课上，他总要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或者到黑板上解题。我这个榆木脑袋天生对数学不感冒，仍是常常写出：已知、求解，就再也进行不下去。我挂在黑板上，度日如年地看他把题解完。这才被释放回座位。
　　几个回合下来，我也总结出一点经验，甚至以与他斗智为乐：每堂数学课前，我都要下工夫预习，上课提问，不管会不会，我都要高举双手，期待着他能第一个叫我回答问题，通常第一个问题总是比较简单的，一旦我回答后，接下来的时间我可以很放松地上课，即使我没回答上来，他也不会第二次提问，偏心也不能太明显不是。让人郁闷的是，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小伎俩，常常要到下课前才提问我或者让我做题。这一节课我就总是心惶惶，不敢有半点闪失。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的数学成绩竟然有了改观。60分，70分……但我是文科班的学生，仍然对数学提不起精神来。他不但不恼，还乐呵呵地从大城市给我们找来各种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解题方法的题来。那些题打击得我们抬不起头来，他却说，高考不会考这么难的，让你们做难题是想让你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我们本来也没自以为是，不然我们也不会上文科班了。”我小声嘟囔，他不恼，笑说：“那更好，很有自知之明，从明天起，放学后都留下，我给你们补课。”
　　“啊？还让不让人活？”“学校得给他多少补课费啊？”“太独裁了吧？”教室里怨声载道。“啊什么啊，这是为你们好，将来我可不希望你们指着我并不高大的背影骂我，害你们没考上大学。”说完，他收拾课本，走人。
　　洪水猛兽很煽情
　　不管我们对补课的态度多么不端正，他总是在放学后准时到教室。说实话，他并不招人烦，补课也让我们的数学成绩略有提高。渐渐地，大家习惯了“加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给我们文科班补课的事被理科班的班主任捅到了校长那儿，校长接见了他。我们不了解校长为什么要接见他，他难道不是在校长的授意下给我们补课的吗？
　　从校长室出来，他跟我们开玩笑说：“理科班的数学成绩那么好，还补什么啊，再补就要流鼻血了。”同学们哈哈大笑，他又说：“你们看，我出力不讨好，拿不到一分钱补助不说，还要被别的老师讨厌，又得不到你们的理解。”
　　至此，我们明白了真相，这一切都是无偿的啊！从那一刻起，我们对他产生了敬畏，是的，就是这种心情！对他这个人，我们也很愿意品头论足，甚至变得越来越八卦，把他的身世搜了个底朝天。他有小儿麻痹，因为这落下残疾，因为这没有大学收他，只得选择了师范。起初他是不愿意当老师的，赶鸭子上架成了人民教师，没想到还真成了优秀教师。
　　他的身世让女生们唏嘘不已，班里的数学成绩也自然逐渐呈上升趋势。我的数学甚至考到80分，我妈为此几次表示要请他吃饭，感谢他对我多加照顾，都被他回绝了。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周三早上，第一节课上数学，上课铃声响后10多分钟，他都没出现。一个守时的人怎么可能迟到？课代表去办公室里找，没人。打手机，没人接。
　　正在课代表不知所措之际，保安跑来了，请他帮个忙，有个老师摔倒了。课代表跟着保安来到校门口，远远就看到上坡路上有人摔倒了，拼尽气力往上爬。很无奈的是，人爬起来，自行车又倒了，他扶起来，再倒。
　　是数学老师！课代表急忙跑上前，和保安一起把他扶起来。他的裤子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却要求直接进教室讲课。他的理由是：“对我来说，时间就是时间，对高中生来说，时间就是命运。”
　　走进教室，不明就里的我们被他的满脸泥浆逗笑了。他自嘲地说：“我今天早上跟大雪做斗争来着，事实证明，人胜不过天，事实还证明，你们打不过高考制度，所以，给我安安稳稳地争分夺秒地学习吧！”说着，他欲走上讲台。
　　难堪的一幕发生了，他跌倒在台阶上。我坐在第一排，下意识地站起来扶他，他说：“不用不用，老师也是人，你们总要给老师留点面子，老师跌倒了就能自己爬起来。你们也一样，不管将来高考成绩怎么样，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精神垮不掉，就永远都有希望。”
　　那天，同学们异常地安静。那之后，每逢有他的课，同学们都异常地认真。我的数学成绩甚至冲到了88分，这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分数！
　　
　　洪水猛兽很给力
　　在与“洪水猛兽”的斗智斗勇与惺惺相惜中，不能回避的高考如约而至。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我收拾书包要走人，他站在我旁边说：“保持一颗平常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考。”
　　“我多想像您一样，有这样平和的心态啊？”
　　“像我？等你像我一样，说明你就老了，你现在还青葱着呢！你不是也考过88分吗？你完全有理由保持平和的心态！”
　　“要是考不上呢？”我几乎要哭出来。
　　“不会的，老师看好你！但你要真考不上，那就还回学校，我还带你，但老师还是相信你能考上。”
　　我笑了，他的话让我有了底气也有了信心，更有了豁出去的胆量，考不上又怎样？大不了再跟他多待一年，这也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的3天，我没怎么复习，上了考场，也没怎么紧张。那一年，高考数学题出奇的简单，一道一道题解下来，我信心倍增。考试结束，我如释重负，考一百多分不成问题。
　　成绩下来，数学打了108分，打破我有史以来的数学纪录，却还不敢欢呼雀跃，担心考不上理想的大学。不久，录取通知书来了，一本没考上，南方一个二本学校收下了我。我犹豫着是否要再复读一年，考一所比较理想的学校，又担心复读后的结果更糟。
　　记不清是因为太兴奋还是太失落，我没有告诉他我考上了哪所学校，就匆匆忙忙南下。新的环境新的语言新的一切都须要适应，把给他写信的事一推再推，等到有空想给他写信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索性断了写信的念头。
　　只是每年高考，我都会想到他。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我也快放暑假了，我想，我应该回学校看看，看看这个“洪水猛兽”现在是不是还那么独裁专制，是不是还那么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