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隐者观天气 [隐者夏坝,即将消失的抗战小镇]
夏坝从嘉陵江上而来。 1937年抗战爆发,复旦大学师生辗转5000余里,从淞沪前线迁入到这座位于重庆西北50多公里的偏僻小镇,并将千年的大学之道与无穷的想象力赋予这里的山水草木。最终,夏坝闻名全国,与当时成都的华西坝、重庆的沙坪坝并称为“中国抗战文化三坝”。
不过,夏坝似乎是用来怀旧的,因为抗战胜利后,它又重新走向了衰落与冷清;现今,这里的建筑和时光都老得枯败,在初春的烟雨��之中,我们试图在冷清的登辉楼、荒废的宿舍,以及孤单的孙寒冰教授墓遗址中翻检出这座小镇的辉煌往事,但往事却化为一道道属于民国时代的乡愁,绕街过巷地漫到的我们心里,凄凉而沧桑……
回望
一座为抗战而兴的小镇
老人们说,夏坝从水路而来。
1938年,4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在这江岸边握手商定,最终将内迁的复旦大学建立于此――这4个人分别是复旦校长吴南轩,国民政府财政部顾问卫挺生,教育部长陈立夫,以及有着“川江船王”之称的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自此,尖锐的轮船汽笛开始有规律地划破北碚的天空,忙碌地运送来了工人与建筑材料,这个本名叫下坝的小镇第一次开始热闹起来。
数月之后,夏坝接纳了第一批复旦师生,也接纳了中国的未来。在历史记载中,此时的复旦可谓落魄至极:面对日军大举侵犯,以复旦为主的联大第一部已在国内辗转迁移了5000余里,人困马乏,囊尽粮绝。而到达夏坝之后,大家相拥而泣,整个小镇一时悲情漫天……
但大家眼神中更多的还是希望,因为在夏坝蔚蓝的天空下他们必须坚强的站立下去。最后,大家决定将下坝改名为夏坝,寓意为“华夏之坝、青春之坝”。
至此,复旦大学与重庆有了同一条血脉,而它的到来,也把这座小镇推向了极盛时期:复旦在夏坝近千亩的土地上破土建校,兴建了以老校长李登辉名字命名的“登辉堂”,随后又建造了营房式宿舍楼、课堂、食堂,图书馆、科学馆、以及体育馆,研究室等建筑。
千年的大学之道,在夏坝得到极大的发挥,中国的顶尖学者们以无穷的野心和想象力,试图让中国飞得更高。当时在夏坝,复旦师生多达2000多人,云集了国内外大批社会精英及民主人士,不但把张志让、陈望道、周谷城、洪深、孙寒冰、曹禺、顾颉刚、梁实秋、梅汝�等人的名字凿刻在了那简朴的宿舍楼上,而且也把夏坝的名字凿刻在历史上――如此强大的教育阵容,让夏坝与当时成都的华西坝、重庆的沙坪坝并称为“中国抗战文化三坝”……
现状
即将消失的“抗战小镇”
不过,当2011年的初春,本刊记者一行人来到夏坝时,一种恍若隔世的失落却扑面而来。
夏坝老了。从北碚城望着嘉陵江对面的夏坝,只有一种单调得让人心碎的颜色:灰色。浅灰色的低矮民房,深灰色的瓦片屋顶,而泥泞的道路更是与江面上的雾气混为一体,整个夏坝的天空都是灰色的。
在夏坝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青年人艾柯告诉我们,越来越多的拆迁工程的进入,让眼前这灰色的小镇,在不久之后化为乌有。在这里,将出现另外一张和眼前景色根本不同的陌生画面……也就是说,留给我们凭吊这座“抗战小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北碚辗转小路十多分钟来到夏坝。昔日的书声已经不见,只有一条泥泞的道路,凌乱的黄桷树林,以及道路两旁安静的废弃厂房。尽管厂房门内的墙上还残留着各种热闹的记忆,尽管“登辉楼”还孤零零的健在,但这些都无法阻挡今天的夏坝带给我们的沧桑和凝重。
在艾柯的指引下,我们见到了嘉陵江边的“白背石”,听到了那个关于观音菩萨显灵帮助黎民百姓造桥的故事。夏坝的老人告诉我们,江岸边上这座路,是连接北碚东阳、黄桷二镇的古道。曾经,道路两旁并不是现在的黄桷树,而是满植着法国梧桐。当年的傍晚,复旦师生们都爱披着月光,在这条林荫道上踱步,听鸟语,闻花香;清晨,虽然雾还弥漫着,道路上已经有行色匆匆的人们,他们搭着木船渡江,去北碚买书,或沿河而上去北温泉、草街子“赶场”,渡船的桨声如同轻歌一般。
在复旦旧址后的孙寒冰教授墓前,我们更容易黯然神伤:这位在哈佛大学和华盛顿大学留学,后在日寇飞机轰炸中牺牲于此的复旦教授,去世时年仅37岁。而他在夏坝主编的《文摘》,曾一度被视为“抗战的良心”――几十年过去以后,这里仅仅剩下他一方孤独的坟茔在冷清的厂房边,回忆着当年的辉煌与血性。
如果不是文献记载,有谁能记得他创办了中国第一本文摘杂志?又有谁记得他在国内首次披露了《毛泽东自传》和美国记者斯诺所写的《红星照耀中国》?当年那些民族情仇党派恩怨,到如今都已经成为过眼的云烟,不留给我们任何可以探寻的痕迹。
乡愁
从一张照片,
一首歌到一碗排骨面……
夏坝在20世纪初的辉煌,在现代工业的侵犯下远得像一个传说。但是,属于它的那些乡愁,却至今潜伏在人们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乡愁,有时候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1938年的重庆,市长是民国政坛的风云人物吴国桢,这位曾任汉口市市长、重庆市市长、上海市市长、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的国民党高官,在他的支持下,夏坝的教育事业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复旦不仅成为了国立大学,沦陷区来的学生大多可以申请到“公费”,除了免交学杂费之外,每月还可领到伙食卡,免费入伙。但是,由于内地物资缺乏,加以政治腐败,贪官污吏及不法奸商昏天黑地大发国难财,北碚闹市区内,腰缠万贯的暴发户与生活艰苦的老百姓仍然形成鲜明的对比,有学生戏称为“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而我们一行人中的徐迅老师,论辈分应该是吴国桢的表孙女。她告诉记者,她的外婆就出生在重庆,抗战时外公在复旦读书,随着大部队来到夏坝,他们就在这嘉陵江边认识了,并一起走了一辈子。“我曾看到外婆外公年轻时的照片,发黄的照片上,外婆很大的眼睛,双眼皮,两根又黑又粗的长辫子,就是民国戏里那样的女学生;外公梳着光亮的分头,一副典型的五四青年模样……”
乡愁有时候是一首忧伤的歌曲。当地的老人们说,当年那些莘莘学子大多是从沦陷区来的血气方刚的青年,看到国土沦丧、山河破碎,常常在江边吟唱《思乡曲》,闻者莫不伤心落泪。而作家端木蕻良,更是目光遥望着东北,满怀深情地在夏坝写出了伤感缠绵的《嘉陵江上》:“那一天,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我便失去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我仿佛闻到故乡泥土的芳香……”
乡愁有时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复旦大学校友张驭祥回忆说,当年学校的东首有一条小街,街上有茶馆及小饭店,均极简陋,茶资极低,且可以久坐。而这条街上的很多馆子都卖面食,学生有时肚子实在太空了就去吃碗排骨面,外地学生往往还会学着四川腔喊:“师傅,多放点青啊”――“一碗热气腾腾的带着翠绿青菜和红烧排骨香气的面条端上来,真是味道好极了。离开夏坝以后好像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么美味的排骨面……”
我们的采访结束时,已接近傍晚。夏坝的街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下班的工人,两旁的砖房屋里也开始传出电视的喧嚣声音,他们匆忙的,不禁让人想起了当年,那些穿着阴丹士林的旗袍,梳着两根又黑又粗长辫子的女学生,以及身着中山装,有着睥睨群雄的目光的才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