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湮没的城池]我的城池 小说
“嘿呀、嘿呀……”在阡陌纵横的原野上,一群光着臂膀的汉子仅靠一块粗陋的麻布或毛布遮羞,散落在田间劳作,挥动着手中的农具,不时发出铿锵有力的劳动号子,他们以农奴的身份将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了姑苏这片“井田型”土地。这是我从常州淹城回来后脑海里浮现的西周农耕情景。
西周是一个遥远的朝代。凭两张函授毕业证,我是难以用在大专、本科学的那点历史知识去测量公元前11世纪的距离,三千年事,扳指头一年一年地数也要数老半天。然而,一脚踏进淹城,我感觉西周原来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远古,离我们是如此咫尺般的近。那田那水,那蓬勃的植物,那独木舟上镶嵌的铆钉……无不闪耀着青铜的光芒,无不摇曳着《诗经》的韵律。
在淹城子城,蓝天渺渺,白云袅袅,五月的阳光下,一路走过,林中水畔鸟语啁啾,抬眼望去,满目芊芊,葱郁的蒹葭在水边用最质朴的礼仪方式招呼我们这帮远来的客人,吟唱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轻轻抚摸一束蒹葭,我浅浅地问,你是三千年前就一直生长在这里的蒹葭吗?伊人在何方?水气氤氲中的睡莲旁走过一位娉娉玉立的浣衣女子,一袭长裙飘飘,悄然消失在竹林密处,掩映在其中的小木屋是否就是她的闺房?深邃的竹木古井,回荡着我刨根问底的声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重温《诗·小雅·北山》,让我们感受到西周“分土封侯”的情景。等级森严的西周,实行宝塔式的行政管理制度: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土地国家所有,实行“井田制”。就是这个了不起的“井田制”,让我联想到常州淹城。
常州“三城三河”古淹城,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究竟是怎么形成的?究竟是哪一级行政权贵的“王土”?我一直在思索这几个问题。比较一致且能够为大多数人接受的观点是:商末,周王挥师强大的军队踏进山东,淹国被迫南迁后建立小国,定都淹城。一如它的名字,这个国家“淹”在历史的长河里,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其实,在世界各地,在华夏大地,消失的都城、国家不计其数,著名的有庞贝古城、楼兰古城、渤海国宁古塔等,美好、悲壮、神秘的传说牵动着人们好奇的心理,甚至令人魂牵梦萦。淹城也不例外。从空中鸟瞰,淹城与柬埔寨中断数百年文明的吴哥窟航拍图以一圆一方的图案而形成鲜明的对比,不得不给人一些难以言状的情愫和穿越时空的沉思。淹城,这座隐身在江南水乡的古代城池,除了宏大的城市框架,子城、内城、外城三重环水组成,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遗迹能雄辩地证明它就是淹国都城。历史上,在江南水乡建立王朝,保存至今的都城并不多,除了南京、杭州等几个少数硕果,几乎再也找不出更多的例证来。这与地理位置有很大的关系,江南平原,一马平川,易攻难守,经过三千多年的风风雨雨,淹城衍变成只剩下现在草木萋萋的模样也是合情合理的。游人走进淹城,除了惊讶它独特的外形,面对建筑的荡然无存,很难把它与一个遥远的王国相提并论起来。
淹城,绝非简单意义上的淹城。从现场察看的情况进行分析,我以为,淹城是西周时期留下的地面遗址,是“井田制”的产物。当然,我不是考古专家,我的判断推理或许技术上漏洞百出,那并不代表我的观点不可信,只能说明我的历史知识有限得可怜。
什么是“井田制”?请允许我在此简单地复述,就是西周的主要经济模式,成熟的奴隶制形式。所谓“井田”,是土地以沟、渠、道路自然(或人为)分割为块的形式,纵横交错,并非一定是整整齐齐的“井”字形。试看淹城,那么有规则的环状土地的形式,田水相依,水围田,田绕水,条块分明,非常适合管理,完整地再现了西周“井田制”格局,似乎让我们看到当时衣不蔽体的农奴在公田上火热耕作的情景,身着华丽丝绸的奴隶主深居简出子城,过着奢靡的生活。淹城,想必一定无情地演绎过“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故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推测,淹城是“西周分封制”的活化石。不是吗?已经考古发掘到的青铜器、独木舟就进一步佐证了我的观点。
独木舟,搁浅在泥淖深处的文明,被人们从岁月的皱褶里打捞出来,神秘的远古遗存,它以主人的姿态沉睡河底,不离不弃,三千多年来守望着自己的家园。独木舟,不朽之躯,一个时代的象征,永恒的文化符号,呈梭形和尖头敞尾形,见证了多少历史烟云。坐在游艇上经过时,我起身向它行注目礼,并高高举起相机把它定格在我的电脑硬盘里。我想,那应该是仿制品,原物早已被恭恭敬敬地束之高阁,但我对它没有丝毫的轻视。
淹城,是一座古代城池遗址,我信。诗意的吴越大地上,总是有惊人的发现,它不仅只藏在类似周庄那样曲折悠长的街巷里,朦胧的依依烟柳里同样飘荡着“大漠孤烟直”般的雄浑苍茫,同样绵延着大气磅礴的沧桑厚重文脉,比如,象征着母系文化的河姆渡遗址、新石器时代金坛三星村遗址以及良渚文化等,尤其是以西周、春秋文化为代表的淹城古遗址又一次被聚焦,把人们的目光引向这个水系丰沛的区域。
淹城或许就是某个权贵卿大夫世袭代代经营而留下的遗产。在这里,他发号施令,以王者之尊以夜郎之大独享江南温柔乡里。至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兼并,弱小的淹国充其量不过是以卵击石必然成为“争霸称雄”的炮灰,权贵们弃城而逃,留下一座空城,成为兔狐出没之地。与所有消失的都城一样,似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被一刀无情地割断。千百年来,谜团重重,猜测纷纭也就顺理成章了。想起我的家乡江西鄱阳北部,有一大片汉墓(10余平方公里),坟茔高大,里面结构复杂,它们的主人是谁?连考古专家也难以做出判定。于是,各种猜测风起云涌,各种版本的传说纷纷出笼,莫衷一是。是啊,由于是断代遗存,至今,那一片汉墓群一如淹城的来龙出脉仍然没有盖棺定论。从古至今,关于淹城成因的争论,一直就没有停歇;关于淹城的传说,编辑成的书可以汗牛充栋。
“天下名士有部落,东南无与常匹俦。”常州是名副其实的人文荟萃之都,古老的淹城早已成为常州古老的文化地标,一座城池应该有文化的痕迹,甲骨文一定象形地刻进了淹城,一个没有文字的城池是不可思议的城池。千古春秋,多少文人骚客来到淹城吟诗作赋,诸子百家在淹城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我在淹城内城漫步,试图找一些文明的符号,却止步于周灵王二十五年(公元前547年),时吴王徐祭遂封季札于延陵。借助文字往前追溯,只是一页一页空白记录。淹城的真实面孔只有等待出土的文物去刷新了,等待“碳14”的有力论证。诞生于西周的淹城太深奥了,我根本来不及去细细品究就匆匆离去,我让淹城失望了,但是我的走马观花在淹城春秋园里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徜徉被雨淋湿的青石板路,我的耳畔隐隐传来天籁般的“西周雅乐”旋律。大门口、地面上、诸子百家园等处无不醒目地悬挂着、篆刻着我认不出几个的甲骨文、大篆、小篆等,它们是认得我的。我略显慌张而不无虔诚地拜谒了孔子塑像,那是需要仰视的高度,那是一座文化的丰碑。我喃喃而语,请圣人原谅我的浅陋无知。孔子周游列国,想必是到过淹城,播撒儒学,传道解惑。淹城牢记了孔子尊重文化的话,它在历史的长河里坚守住了自己的旗帜。纵然是经历过血腥般屠城,或被瘟疫蔓延、地质灾害袭击,也保持着“三城三河”的尊严姿势。
淹城从远古走来,丢失了许许多多,惟独没有丢失“井田制”的标识,让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来自西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