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棉袄】 东北花棉袄
隆冬飘雪的日子,娘坐在窗前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着一件花棉袄。那个时候我刚满六岁,歪着小脑袋依偎在娘的身边瞪着眼睛紧盯着那块碎花布将要做成的花棉袄,好生羡慕,一朵朵排列成行红红绿绿的小碎花鲜艳夺目,好看极了,看着看着我就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娘就起来忙乎着,又把小我三岁的妹妹叫起,便换上了昨晚娘熬夜缝制的小花棉袄,我也急匆匆爬出了被窝,站在一旁疑惑地瞧着,娘收拾好行囊后把我叫到她的身边告诉我说:我带你妹妹去城里找你爹,你在家里好好看家,这十块钱给你放在鞋子里面有事就花,过些日子来接你。我点了点头便紧随娘和妹妹走出了家门,沿着村边的枣树林,娘和妹妹走上了去往城里的那条羊肠小道,我站在村口望着娘和妹妹越走离我越远的背影,一阵孤独袭上心来。妹妹穿着那件小花棉袄,她的身影像一颗星一闪一闪融进了那条弯弯曲曲伸向远方的路,那件小花棉袄和着两个人的身影直到消失在了茫茫的田野中,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回家吧。
走进破碎荒凉的小院推开两扇褪了色、少了棱角而又吱吱作响的木门,一眼望见土炕上娘和妹妹刚刚脱换下来的两套旧棉衣,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娘”,又伸手去抚摸还留有余温的那两件棉衣,一种难捱的孤独和寂寞顷刻间涌上了脑海,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娘你们去哪里了?不要我了吗?
白天和邻里的孩子们一起忘乎所以地玩耍,夕阳西下时别人家的孩子都像小鸟一样飞回了自己的家,又暖融融地围着灶火吃着大人做好的热乎乎的稀糊和窝头,我浑身是土两眼是泪,一个刚满六岁的娃站在自家的门口却不敢回家,心里好生纳闷。娘啊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
直到后院的奶奶把我带回了她的家。那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虽然刚满六岁,心里却要装着大孩子们才能想到的心事,趁着天还亮,拿一把小镰刀,背着小筐筐去村外拾些蒿草存放在灶火前备着烧饭取暖用。肚子饿了学着大人的摸样,添上一把柴烧上一口热水,抓一把玉米面投进水里拌成糊糊喝,别人家的孩子饿了都会拿着自家大人蒸好的红高粱面窝窝头大口大口地享用着,我站在一旁眼巴巴好羡慕得望着掰持着小手,口水在嘴角流淌着。饿得心发慌,心里暗想给我一口吃好吗?可又说不出口,突然想起娘给我留下的那十块钱,便扭转身跑回了家,爬上木凳从墙窑里拿出了一只鞋,十块钱就藏在这只鞋里,出来吧帮我换口窝窝头吃。
那个度日如年的日子我真是孤独极了,那个时候因为年幼真的不知道爹娘和自己的亲人都去了哪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村里村外依旧是那么的冷,邻居家的奶奶、大娘、婶子都穿着宽宽大大的高腰棉裤、大襟棉袄。前襟和袖口都泛着光亮,歪歪扭扭的大棉鞋上布满了饭渣和污渍。有一天她们都在忙乎着自家的事,有的刷洗筐子、箅子、锅碗、瓢勺。原本黑咕隆咚脏兮兮臭烘烘的屋子里也干净了许多,村支书头上裹着一条白羊肚毛巾,骑着一辆锈成了铁蛋蛋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条红白相间的肥猪肉,从去往县城的路上回村了,我一个人依着墙根站在自家的门口好奇地看着,我的小伙伴苗斋跑过来告诉我说:“哎、要过年了知道吗?”“过年?”我摇摇头。
那个时候在我年幼的心灵深处一切都是空白的,除了孤独、惧怕、饥饿什么都不会去想,我就像是一个孤儿。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一定是到了大年二十几了吧?
天又黑了,街上少了好多玩耍的小伙伴,我孤单一个小人硬着头皮回到了自己没有一丝声息的院落,那个历经风霜,用泥土砌成的老东屋矮矮的,压弯了的窗棂、破碎的窗纸呼呼的四面透着风,我蜷缩在冰冷幽黑的土炕上睡去了,带着惧怕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
一个大雪飘飞的日子,村上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过年了。我的娘和妹妹回来了,妹妹依然穿着那件好看的小花棉袄。
这个梦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