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别样的奈良|奈良

　　几年前，我作为“研修生”去了日本，从事园艺工作。在和歌山工作了差不多一年，后来去了奈良。早就听说奈良历史悠久，还未走近，心中已几多向往。　　奈良古称大和，是日本历史和文化的发祥地之一。710年至784年，奈良县曾是日本的首都，称为“平城京”，是日本文化、艺术和工艺的摇篮。在佛教传入日本的公元6世纪至8世纪期间，奈良一直作为日本的政治、文化中心而繁荣。公元710年，仿效中国唐代的长安城而建设的大规模国际首都“平城京”，作为历史性的遗产已列入世界遗产之中。
　　奈良多山，一眼望去，绵延起伏的山脉一片连着一片，山峦重叠，天空蓝得出奇。春天，山坳里开满色彩各异的野花——红艳的蜘蛛花、天蓝的兰草、鹅黄的野水仙，静静地一大片一大片，花香四溢，蜂蝶起舞。夏天，草木疯长，各种层次的绿铺满山头。最喜欢的是秋天。傍晚，夕阳的余辉使层林尽染，错落的红枫为山林平添了几分异常的妩媚。冬天，层林群山银妆素裹。早晨推开屋门，门前的雪地上有时会留下各种动物的脚印，不由得让人想象究竟有谁来访问过。下小雨的天气，山里雾气弥漫，原本清晰的事物若隐若现，眼前的迷蒙让我不知身在何处。
　　因为远离城镇，山路上只有偶尔驶过的一两辆汽车，路过的人也都是熟识的老山民。年轻人是不常见的，城市的喧嚣似乎更吸引他们。我们的寮附近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都掩映在大片绿色中。日本人是酷爱花草树木的，围墙外窗台边是永远的春色，即使是冬天也不例外。
　　屋后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男主人开着一家建筑公司。他也是附近荒神神社的管事，每次祭典剩下的祭品都会原封不动带回家送给我们，几只大苹果，几个大圆子，天凉时有时还有甜酒酿。久而久之便成了我们的干爹干妈。干妈种的蔬菜，是送到寺庙门口的蔬菜超市去卖的。每天早上我们一开门就可以看见，台阶上堆放着还带着晨露的各色蔬菜。
　　日子缓缓地走过，朝夕相处的奈良总是会带给我意想不到的喜悦。这里有一个称为“七草”的节日，就是将七种植物混在一起煮粥，让我想起故乡的“腊八粥”。也有类似于“端午”的节日，将一种长满了刺的灌木插在门前，驱除鬼怪。菖蒲煮出汁和上面粉做成团子，绿莹莹的，又清香又好吃。每到这种时节，心里就觉得似乎离家乡近了一些，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初来日本时想家的痛彻心扉，慢慢平息。不上班的日子我们会一遍又一遍丈量这块土地，怀着坦然若之的心情。有时想家，或遇上不顺，踱着踱着也会平静下来。
　　快到年底时，我见到了奈良的精灵——梅花鹿。它们随意地在街头溜达，无人追逐驱赶，倒是这些顽皮的家伙会偷空扯一口别人院落内的花草尝鲜。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它们三五成群地卧在草地上，无比悠闲、惬意。小鹿的眼睛是那么温润、漆黑，眼光是那么天真、驯良，时光就好像在此刻停滞，内心感觉无比安宁，与世无争。
　　就这样，学习着，工作着，痛痛快快地流汗，简简单单地生活。时光荏苒，三年的时间说过也就要过了。我心里还揣着个小小的念想让我日日耿耿于怀——那传说中的美丽的奈良市夜景我还没有好好地拥抱过。就好像总想着见一个人，却与之失之交臂般的遗憾。
　　干爹的建筑公司里新来了一个中国人，是山东济南人，姓张。听说有两个中国人在这里工作，便非常高兴地约了我们周末晚上一起去奈良市，正好去看看夜景。真是天随人愿!
　　五点下班，换洗之后，张先生来接我们。先去奈良市吃了日本料理，然后便驱车前往奈良公园的若草山。时值深秋，树叶早已开始下落。盘山公路旁到处是凋零的枯叶，车轮碾过，轻微的碎裂声在暗夜里清晰无比。
　　三人并肩席地坐在若草山山顶，整个奈良市璀璨的灯火尽收眼底。空气清新得如同吸进了薄荷，直透心底。一句“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仿佛阿里巴巴的咒语，一下子打开了张先生的话匣子。
　　张先生14岁便随奶奶来日本，21岁毕业于奈良天理大学。居住日本19年来，全家二十几口人已经全部迁移日本，却不愿改国籍，只拿永居资格。每年5月无论多忙他都会回中国。今年去了内蒙古大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犹如良药，抚慰着想家的痛楚。他说，抛开过往不谈，日本的老百姓朴实、善良，日本的生活环境安静、整洁。在这里工作、生活，只要你努力就会得到回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简单生活。然而，午夜梦回，心却一直徘徊在那个地方，那个养育了他14年的故乡。真的回去住了一段日子，一时又适应不了。空气是浑浊的，市井声是喧闹的，更重要的是亲人朋友间金钱至上，为了利益相互利用、尔虞我诈。于是，失望、迷茫。内心对祖国的眷恋因了这样的失望迷茫而更加痛楚。失望了也许会淡忘一些吧?想念却不管不顾地扩散，丝丝缕缕，无休无止。他叹口气，我不是高尚的人，我只是一棵卑微的草芥，我不知道怎么热爱祖国，我只是止不住想念那个生我的地方……张先生沉默了，久久的。山顶掠过的风轻轻慢慢，仿佛也在聆听着张先生的诉说。
　　站在若草山山顶俯瞰奈良市，大片大片的灯火灿若白昼，宛如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如此真实，又无比梦幻。视野再扩散开去，这场焰火晚会的外围却是更深沉的黑暗。灯光勾勒里的奈良城，犹如深邃大海漂浮着的一艘豪华大游轮，惊艳却掩不住落寞和孤单。我盼望了那么久的一场视觉盛宴，烟火散尽，只留灰烬和余响。原来再美的风景、再舒适的环境，离了家，便只会如浮萍般飘摇、无根。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了，车子行驶在半夜狭窄的街巷里，零落的灯火寂寞苍凉。每一次都是离开，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想念，心好像忽然找不到归宿的流浪者。偶尔驶过的某个家门口，亮着的灯光到底是为谁在等待?
　　在奈良的最后两个星期里，频繁地上街购物，频繁地整理衣物，和平时交往亲密的同事邻居们互换地址联系方式。我与之相依的奈良，静静地潜伏在我的身边，每到夜晚都会及时地醒来，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起伏在窗外枕边。门前的丝瓜架上，依然纠缠着枯萎的藤。想起当初看见藤上结了两个几乎一样大小的碧绿丝瓜时的欣喜，这是从故乡带来的种子啊。这里无数个清晨与黄昏里有我的欢欣与眼泪，它已经成为我生命里一个特殊的印记。虽然不是我的故乡，但就要走了，那种离开却是别样的伤情。
　　当我回头再看一眼奈良时，我已在回国的路上。那些零散的房屋、层叠的山林，陪伴我度过多少异国他乡的不眠夜，如今用尽力气呼喊，都已听不到它的回声。
　　当双脚踏上故土，心在顷刻间变得安定起来。日子波澜不惊。天空开始飘雪的时候，踽踽独行在喧闹的街头，安静、美丽、忧伤、热烈的奈良慢慢在眼前浮现。想起花开，想起小鹿，想起那夜的若草山顶。也许这一生，我将再无机会与她重逢。古老的奈良，终将在我的记忆里轻吟浅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