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_爱_是不能忘记的_情爱观解读|爱是不能忘记的 张洁

第20卷 第5期 延边教育学院学报 Vol.20 No.5 2006年10月 Journal of Yanbian Institute of Education Oct. 2006 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情爱观解读

赵玉霞

（延边大学 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吉林 延吉 133002）

摘要：《爱，是不能忘记的》以独特的视角，反映了中华民族热烈而深沉的情感意向和情感心理，

以及那种传统的“发乎情 ，止乎礼”的情感模式。小说对传统的婚姻观进行了探究与批判，同时寄寓了作者理想的情爱观。

关键词：张洁；爱情观；阻碍；礼；痛苦

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4564(2006)05－0019－04

作为新时期最具女性意识的小说家，张洁对传统的爱情观和婚姻观进行着认真的思考和探究。《爱，是不能忘记的》就是一部具有先驱意义和启蒙精神的作品。小说以女作家独特的视角和柔细的笔触，描绘了女主人公钟雨与“老干部”之间至真至切、生死不渝的爱情，并对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感模式进行了反思与批判。钟雨当年因“追求那种浅薄无聊的东西”而草率结婚，在女儿很小的时候便与丈夫分手；而男主人公“老干部”的婚姻则是出于道义、责任、阶级情谊和感恩：他做地下工作时，一位老工人因掩护他而牺牲，撇下了无依无靠的妻子和女儿，他便“毫不犹豫地娶了那位姑娘”。两个人的婚姻都无理想的爱情可言，当有一天他们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真爱时，却又可望而不可及、相爱不能相守。然而爱是不能忘记的，于是主人公便陷入深深的痛苦与不懈的追求中。小说不是以情节取胜，而以镂心见长，它向人们提出了婚姻道德和情感领域中一个严肃的人生课题——“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不仅如此，小说还通过对男女主人公爱情悲剧的描写，对爱情与婚姻作了独特的揭示与解读。读毕小说，掩卷沉思，觉得小说表现的主题，是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因为，《爱，是不能忘记的》既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对传统婚姻观的批判态度，又巧妙地寄寓了作者的现代情爱意识。张洁是拿着今事来回顾往事，来预言未来的事。钟雨这个人物自然属于现在(作品发表时)，但她的矛盾与痛苦，她的情感经历以及无果的结局却反映了中华民族热烈而深沉的情感意向、情感心理，以及那种传统的”发乎情 ，止乎礼”的情感模式；而她一生所追求的，她赋予爱情的理想化的全部内涵——她把爱情视作理解、奉献、情感默契、灵犀相通，这一切则属于未来。因此，可以说钟雨是横跨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一个审美意象。

一、“蒹葭式”的追求者之悲

作品通过女作家钟雨这个美丽而忧伤，执著而悲凉，现实而浪漫的审美意象，把笔触伸向了具有两千年封建传统的文明古国在道德领域里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挖掘出我们民族情爱心理的历史沉积。我们从女主人公细腻含蓄的爱情心历中观照出她的爱是那么热切、深沉而又缠绵，爱得那么艰难那么痛苦却又那么真挚、那么坚贞，但是这份坚实的爱，却未能跳出“发乎情，止乎礼”的中国情爱文化的窠臼——是一种“蒹葭式”的爱情。

收稿日期：200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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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边教育学院学报 2006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伊人”在小说中虽是具体可感的存在——老干部，但他与追求主人公钟雨总是有距离(“礼”的束缚)的，有距离而又可感，这对追求者来说，必将是痛苦的，但同时也会使自己的追求对象理想化。这位理想化了的“伊人”激发起了钟雨的全部热情、期望和勇气投入追求，尽管追求是含蓄的、痛苦的：“她那迷恋他，却又得不到他的心情有多么苦呀！为了看一眼他乘的那辆小车，以及从汽车的后窗里看一眼他的后脑勺，她怎样煞费苦心地计算过他上下班可能经过那条马路的时间；每当他在台上作报告，她坐在台下，隔着距离、烟雾、昏暗的灯光、攒动的人头，看着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她便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凝固了，泪水会不由地充满她的眼眶。为了把自己的泪水瞒住别人，她使劲地咽下它们。逢到他咳嗽得讲不下去，她就会揪心地想到为什么没人阻止他吸烟?担心他又会犯了气管炎。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离她那么近而又那么遥远?”（见作品）但“伊人”终究是有距离的、有阻碍（有妻室）的存在。主人公钟雨溯洄从之又溯游从之，一次又一次地追寻，但“伊人”(老干部)却“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沚”，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可以说，钟雨作为一个追求者，她遇上了心目中最理想的爱人目标，同时碰上的又是不可克服的阻碍——爱恋者为有妇之夫。这种阻碍一开始就决定了这种爱情追求的苦味，但人们往往就是这样，对理想的追求是甘受苦味的，一再努力却不能越过阻碍“礼”(),苦味就转为悲伤，特别是理想的目标仍在前面具体而又飘渺地闪动，仿佛能够达到，其实又达不到，实际上达不到又仿佛能够达到。而女作家又决不愿放弃对理想爱情的追求，尽管她受着强大的现实的与文化的制约。在制约中痛苦，在痛苦中追求，这便是钟雨。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她是一个痛苦的女权主义者：她清醒地认识到无爱婚姻的浅薄与愚蠢，她大胆追求理想的爱情，但又囿于重重阻碍，无法真正地获得这份爱——在沉郁忧伤中涵蕴着热烈与执著，这是钟雨爱情追求的表征。

《爱，是不能忘记的》在我们阅读时，会传达给我们一种深沉厚重的悲伤情绪，整篇小说由三个基本因素构成：

（一）具体而“飘渺”的爱人意象（老干部）；

（二）女主人公不竭的追求；

（三）不可逾越的阻碍(“礼”)

事实上，这三种因素一起铸起了中国情爱文化中追求型悲剧意识的中国基本模式，这是一种符合中国文化性质的模式，也是一个在中国社会反复出现的模式，它构成了中国文学永恒的母题。小说中，主人公钟雨也本能地感受到了现存的文化之礼的制约。所以，在追求过程中，她渐渐地加强着道德的力量，自律的力量，按弗洛伊德的“人格结构”说，她是在本我与超我的抵抗与挣扎中净化着本我（原欲）的非礼，增强着反叛（超我）的力量，使自我不知不觉中又回到“礼”（超我）上来了：“不过为了另一个人的快乐，他们不得不割舍自己的爱情……”“廿多年啦，那个人占有着她全部的情感，可是她却得不到他。她只有把这些笔记本当作他的替身，在这上面和他倾心交谈，每时，每天，每月，每年。”（见作品）这与她内心的本能（本我），与她理想的爱情生活是多么矛盾啊。钟雨曾自嘲地说：“我只能是一个痛苦的理想主义者”。作品中，钟雨与老干部相爱而不能相守，既达不到目的又不愿放弃，老干部忠于自己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既有其违背人性的不合理性，又有其合乎现存道德的合理性；钟雨爱老干部，既有顺乎人性的合理性，又有挑战现存婚姻制度的不合理性。这就是当代中国爱情婚姻的两难处境，这是一种不可解脱的悖论。中国人在这种两难的冲突中，最后总是一己之欲服从按社会法则而设的“礼”。按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就是男女主人公对本我的冲动进行了压抑与阻滞：“我们多么珍惜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散步’，可我们分明害怕，怕我们把持不住自己，会说出那可怕的、折磨了我们多年的那三个字：‘我爱你’。除了我们自己，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相信我们连手也没有握过一次！更不要说到其它！”（见作品）克己复礼，以礼节情，成了“中国最高爱情方式”（取自唐欣的《中国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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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期 赵玉霞：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情爱观解读

高爱情方式》诗名）。其实，在传统的中国社会里，长时期默默相爱而不能互诉衷肠，互通款曲已并非个别。由此，我们看到，“与西方民族外向、重感性、重物质、重个体享受的性格相比，中国人的性格显得更内向、重理性、重精神、重群体评价。西方人的爱情往往热烈、明朗、追求肉体欢乐；中国人的爱情多数缠绵、含蓄、倾向心理体验。西方人的爱情是热情似火，中国人的爱情则柔情似水。”“如果说西方人的爱情是通过‘真’上升为‘美’的，中国人的爱情则是通过‘善’上升为‘美’的。为了伦理和道德的善，中国人宁肯牺牲情感的真实需要”。[1]“发乎情，止乎礼”——以超我克制本我的“中国最高爱情方式”体现的正是中国人“以善为美”的共同民族心理。钟雨的爱情就是如此。尽管她的爱是纯洁的，是出于对精神生活共同旨趣的追求，但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思念着对方。这正是张洁的“痛苦的理想主义”的必然悲剧。

二、“丰富的痛苦”中透视出春天的信息

钟雨“丰富的痛苦”源于她那爱而不得却又永志难忘的情爱心理。正如作品所描写的：“我们曾经相约：让我们互相忘记。可是我欺骗了你，我没有忘记。我想，你也同样没有忘记。我们不过是在互相欺骗着，把我们的苦楚深深地隐藏着。不过我并不是有意要欺骗你，我曾经多么努力地去实行它。有多少次我有意地滞留在远离北京的地方，把希望寄托在时间和空间上，我甚至觉得我似乎忘记了。可是等到我出差回来，火车离北京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简直承受不了冲击得使我头晕眼花的心跳。我是怎样急切地站在月台上张望，好像有什么人在等着我似的。不，当然不会有。我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忘记，一切都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年复一年，就跟一棵大树一样，它的根却越来越深地扎下去，想要拔掉这生了根的东西实在太困难了，我无能为力。”“发乎情，止乎理”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事，何况对于爱情的真谛有着深刻认识的女作家！

如果我们从表层意义上来解读“发乎情，止乎理”的文化内涵，似乎透视着这样一个情理：只有发乎情才是一个懂得感情的人，而非腐儒，能得到人们的普遍同情；只有止乎理，才能获得更大的同情，而自己所舍去的越珍贵，自己越是感到舍去时的痛苦，心灵就越“丰富”。

而这种“丰富的痛苦”——爱情的伦理道德化，与其说是爱情的“升华”，不如说是爱情的“异化”。爱情，这一人性中的至洁至纯，是融最深厚的原欲（本我）和最美的人生理想（超我）为一体的，是灵与肉的完美结合，情爱与性爱的有机统一。纯粹的精神之爱与纯粹的肉体之爱一样，充其量只能是跛脚的爱，畸形的爱，不是真正的爱情。以理节情的结果只能是遏抑人的感情，牺牲人的感情，是对人性的禁锢，是以理杀人。小说通过女作家钟雨与老干部之间这样一个“发乎情而止乎理”的爱情悲剧，揭示了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就是婚姻必须以爱情为基础，诚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中所言：“如果说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么也只有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 [2]否则是不道德的，或迟或早都会给人们带来痛苦：“如果我们仅仅是遵从着法律和道义来承担彼此的责任和义务，那又是多么悲哀啊！”（见作品）作品使人们看到，在如何对待人的权利、人的愿望、人的情感问题上，传统的封建意识的阻碍还是相当大的。一些人为某些落后的社会意识所浸染，反过来又毫不容情地羁束他人甚至是亲人，无意中酿成了许多生活悲剧。正如作品所叙述的：

“总之，他们会想出种种庸俗无聊的玩意儿来糟踏你。于是，你只好屈从这种意识的压力，草草地结婚了事。把那不堪忍受的婚姻和爱情分离着的镣铐套到自己的脖子上去，来日又会为这不能摆脱的镣铐而受苦终身。”

“我不由地想：当他成为我的丈夫，我也成为他的妻子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把妻子和丈夫的责任和义务承担到底呢?也许能够。因为法律和道义已经紧紧地把我们拴在一起。而如果我们仅仅是遵从着法律和道义来承担彼此的责任和义务，那又是多么悲哀啊！那么，有没有比法律和道义更牢固、更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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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边教育学院学报 2006年 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呢?”

这是作者从心灵深处发出的沉重的呐喊与质疑！细细品味，我们体会到语句的背后隐含着大胆、坦率、不拘一格但又是痛苦的追求与思索：无爱的婚姻是多么的痛楚！爱的权利的失却是多么的令人痛切！为什么社会的道德、法律、舆论、风习等等强加于我们身上和心上的精神枷锁那么多，把我们束缚得那么苦？等到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冲破这张潜网，按照个人的美好理想和意愿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呢？灵与．．

肉的完美融合对爱恋的双方不是比法律和道义更牢固、更坚实的东西吗？！作家向我们古老社会的传统力量发出了“认真的挑战”。[3]

透过作品那种发自心灵的深深的、轻轻的、充满了哀愁的怅惋低吟，我们看出，作者在思索着昨天和今天，苦难和解放，失落和追求，社会和人生。的确，《爱，是不能忘记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剖析的标本，解读这篇小说，人们能够对中国式的爱情婚姻有更深刻、更本质的认识。在反思与观照中，人们清醒地认识到情爱理想的普遍实现还要有一个漫长、艰难、复杂的曲折的历史过程。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经济、政治、道德、文化等社会因素都会构成现实爱情理想实现的阻力。同时，作者更进一步地，透过那“丰富的痛苦”，在情爱的荒原里发出了真切而美好的呼唤：“让我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呼唤我们的人，即使等不到也不要糊里糊涂地结婚！不要担心这么一来独身生活会变成一种可怕的灾难。要知道，这兴许正是社会生活在文化、教养、趣味……等等方面进化的一种表现！”（见作品）这是在经过漫长的严冬之后，中国人在情感世界中发出的愤于世俗的振聋发聩的疾呼，是国人久藏于心的对理想爱情的憧憬与期待，是反抗传统婚姻观的一声响亮的呐喊，也是情爱的荒漠里透视出的一股春天的信息……

参考文献：

[1] 杨景龙. 爱情的升华与异化——唐欣《中国最高爱情方式》赏析[J]. 名作欣赏，1994，（6）.

[2]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

[3] 谢冕，陈素琰. 她给我们带来了什么[A]. 新时期文学创作评论选[C]. 北京：中央电视大学出版社，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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