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伐演员【铁骨铮铮的张伐】
张伐在上世纪40年代,就是舞台和银幕上红极 一时的“硬派小生”了。他能演喜剧、闹剧、正剧、悲剧、历史剧、传奇剧和问题剧,扮演小偷、私生子、汉奸、特务、红军将领、藏族土司、浩气磅礴的文天祥和指挥若定的沈军长。1960年底,周总理在上海观看话剧《枯木逢春》后对张伐说:“你表演风格变化很大呀,《翠岗红旗》的调子比较慢,这个戏比较活跃……”就是对他在人物塑造上的赞许和肯定。张伐的名声很大,是靠他“演”出来的,而不是“捧”出来的。报刊上看不到写他的文字。1957年《大众电影》上有过一篇,时隔40多年,再也见不到关于他的只字片语了。不是没有人去写他,而是张伐不喜欢宣扬自己,采访他是十分困难的。我于1981年第一次和张伐接触,谈了两个半天,他倒是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可谈的都是别人,关于自己的一句也没有。不得已,只好采取迂回战术,找与他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和他的老友了解。这些人,一听我要写张伐,便争先恐后地把他们所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导演傅超武说:“上影所有同志对张伐都很尊敬,无论是艺术还是为人。”白穆和程之从40年代起,就和张伐在上海舞台上同台演出,以后又一起进入上影厂,10年浩劫中又患难与共,一提到张伐,都竖起大姆指十分钦佩地说:“铁骨铮铮的硬汉,不含糊。电影界找不出第二个。”
1948年10月,香港制片商以优厚的薪酬邀请张伐到香港参加他的电影公司,那时,白穆和张伐向往解放区,天天在偷听新华社广播,当然不会去香港,便婉言谢绝了。没想到在黑白颠倒的10年浩劫期间,竟污蔑张伐是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当然,这是无中生有,张伐决不承认。工宣队从街上买来一件张伐的明星照片,在他眼前一晃:“你还不交待,我们把你参加特务组织的照片都弄到手了。”张伐不屑地轻描一眼:“马路边买来的!”当场予以揭穿。工宣队头头老羞成怒,拍桌子吼道:“你就是国民党特务!”张伐马上也拍桌子回敬:“你才是国民党特务!”在那个年代,张伐敢于这么干,不光在电影界,在全上海也是独一步。
讹诈不成,便用威吓。工宣队召开宽严大会,当众宣布从严处理“顽抗到底”的张伐。为了怕张伐在大会上再说些对他们不利的话,一读到张伐的名字,立即押走。张伐挺直腰板,脸无惧色。全场群众在工宣队带领下不得不高喊“声讨”张伐的口号,可心里却暗暗佩服他的铮铮铁骨。我问张伐,为什么要这样顶?他说,我不是,你非说我是,那么你也是。这叫“话顶话”。原则问题,不能含糊。当然,张伐这样顶法,少不了受皮肉之苦,常常被打得鼻青眼肿。好心的人们暗中劝他:“你怎么忘了你的处境?他骂你,你不理他也就是了。”为了不辜负这些同志的好意,张伐答应下次一定忍住。可到了下一次,还是照顶不误。他说:“因为这是岂有此理的,对岂有此理的事岂能忍受。”
上影厂有个道德败坏、臭名昭著的败类,造反派居然派他来看管“牛鬼蛇神”。白天是沉重的劳动,晚上是残酷的斗争。斗争对象当然是从不低头的张伐。在一次斗争会上,这个败类居然以革命者的身份对张伐说:“张伐,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反革命!”张伐感到一阵恶心,愤怒地“蹭”一下站了起来,就像他在《红日》中扮演的沈军长训斥张小甫那样,炯炯目光直逼这个家伙,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怒斥道:“你是什么东西!”骂得这个败类目瞪口呆,从此再也不敢发言了。
无论在厂里,还是在干校,张伐的劳动都是最好的。无论酷暑还是严冬,有人没人都一样认真卖力,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工宣队头头有一次对张伐说:“你的劳动表现在你们这些人中是最好的,应予表扬。”张伐不但不领情,反而抢白说:“你扯这些淡干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劳动的!”
由于长期缺乏营养,又遭受非人待遇,张伐得了重病,大便大量出血,饮食不进,骨瘦如柴,眼看就要不行了,上面不得不派两个人押他到医院去看病。张伐坚决不去。他知道,到医院看病,必须在“牛鬼蛇神”专座上就坐,这对他来说是不能忍受的人格侮辱。最后病得奄奄一息了,上面才不得不同意张伐的要求,把厂里的老护士请来,替他看病。
“xx”本来就是无事生非,张伐当然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来。但他解放得最晚,因为他“态度恶劣”。解放后,让他参加一部影片的摄制组。出外景,工宣队先去打前站,张伐他们后到。只见住地周围满地瓜皮,苍蝇满天飞。张伐看不下去,约了几个老演员,一齐动手把环境打扫得干干净净。工宣队在做小结时说:“我们摄制组的知识分子很注意思想改造,主动打扫环境卫生……”张伐一听,觉得不是滋味。散会后,对那位工人同志说:“你们是先来的,把环境弄得那么脏,那么长时间,也不打扫打扫,改造改造?我们搞点卫生,那是因为看不下去,人住的地方啊!可你扯到思想改造上去,你是表扬我们还是糟蹋我们呀!对知识分子不能抱这种态度,我们是在一起工作,一起流汗呀!”那位工人同志不得不承认张伐说得有道理,不得不承认自己头脑里对知识分子有偏见。
导演傅超武与张伐合作过七部电影,他了解张伐,欣赏张伐。他对我说过:“张伐为人正直,我一直以为是性格问题,通过‘xx’七年的考验,我发现不是性格问题,而是品质问题。他是个具有闪光的政治品质的人。”
张伐对待表演创作态度极其严肃。他不随便接戏,角色不适合自己的,即使是主角也推。导演桑弧邀请他在《子夜》中扮演吴老太爷一角,这是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张伐觉得很适合自己,欣然应允。他认为演员是有局限性的,随便接受角色是对影片不负责任。凡是他接受下来的角色,准备工作做得极其充分。文学本和分镜头本的字里行间空白处,他都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蝇头小字,人物的身份、规定情境、任务和作用,都分析得十分具体、周到,任何导演跟他合作,都可放心。他多数担任主角,戏重,比较辛苦,还比别人早起一、两个小时化装,化装完毕静坐一旁备戏。他讲演员道德,不抢戏,有的戏他认为不应在自己这里,就主动让给别人。没有生活的角色他不演。拍《金沙江畔》,他整天和藏民生活在一起,学习藏语和他们的生活习俗,多次拜访土司,了解上层生活。他扮演的桑格土司说的藏语是他自己配的音。对角色的动作、细节、语言、节奏的设计是从角色的身份和特定环境来考虑的,因而他演的桑格土司就比较符合这个人物。他在《红日》里演沈军长,演出了在敌强我弱的困难条件下,为了打好这一仗而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的那种苦苦思索和万般谨慎的精神状态。审讯张小甫那场戏,他那铿锵的嗓音,义正词严的申斥,字字掷地作金石声,用凛然正气压倒了邪气,表现出我军指挥员的气魄,使满座为之动容。演员演戏离不开时代背景和规定情景,张伐演的桑格土司和沈军长,把时代背景和规定情境都演出来了,这靠他的表演功力、丰富的生活积累和严肃的创作态度。
为人正直、正派的张伐,最厌恶为了个人目的去走后门,拉关系,阿谀逢迎。他的大儿子上个世纪50年代就到新疆军垦农场落户,周总理出国访问回来,到军垦农场看望上海知青,曾经和他谈话并作了勉励,新闻和照片都上了《人民日报》。40多年过去了,他至今还在新疆,已成家立业。两个女儿,一个在鞍山当工人,一个在安徽一家化工厂当工人。后来得了白血球减少的职业病,才改行做会计。张伐是名演员,可子女不是农民就是工人。凭他的知名度,解决一下子女的工作性质和地点问题并不难,但他拒绝这样做。改革开放以后,做会计的女儿自己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才回到父母身边。
认识张伐已经20多年了。1981年第一次到瑞金二路他家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么一位名演员,居住得那么差。一幢小房子里,住了好几家,张伐是其中的一家。一大一小两间房,拥挤不堪。可他安之若素,从不发牢骚。以后搬到永福路,条件好多了,我去看他,只见他头戴罗宋帽,身穿中式棉衣棉裤,手里抱了孙子,俨然是上海弄堂里的一个老头子,哪里还有一点大演员的样子,不禁感慨系之。1991年,张伐在华东医院住院,我和白穆一起去看他。他见我来,热情非常,在我耳边细声说:“有烟没有?”我把烟盒给他。他拉我进床边的洗手间,关上门,让我陪他过烟瘾。两个人把小小的洗手间抽得乌烟瘴气。看他那过了烟瘾又避开了护士的监督而得意的神色,又像个淘气的孩童。
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张伐,有过两次书信往来。听上影演员们相告,张伐把自己“隐居”起来了,从永福路不知搬到那儿去了。他不演戏,也不参加社会活动,表演学会在北京为他颁奖,也没去。
今春,从上海传来噩耗。张伐因患食道癌扩散为肺癌于3月26日上午6:20分逝世,享年82周岁。病危期间,上影厂领导说:张伐是对上影厂很有贡献的艺术家,生前只讲奉献,不求索取,从不向厂里提什么要求,人品艺品俱佳,厂里一定要为他开个隆重的追悼会。几天后,厂里来问张伐的病情,得知已逝世,并遵照他的遗嘱已经火化,追悼会没有开成。
铁骨铮铮、爱憎分明的张伐不想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