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帝思卿 思卿
一 被关在咸安宫,柳翌从来没有想过谁还记得自己。可皇后二十岁生辰的时候大宴宾客,竟连冷清的西苑也下了请帖。 那也是柳翌第一次离开咸安宫,她不愿与人同行,所以兜兜转转,大半日才到中宫。
中宫外围的牡丹娇艳盛开,云蒸霞蔚,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火红的花海。柳翌认得这花叫做洛阳红,她亦极喜欢。
自这花丛向内走去,恢弘磅礴的宫室,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柳翌不期然想起戏文中有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縻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当真是游园惊梦。”望着绵延的花海,柳翌忽而大有感慨,仿佛真如戏文中的杜丽娘那样,惊回残梦。
然而话刚出口,柳翌便听见一声笑。声音软绵绵的,倒更像是无力娇喘一般。她不由得大惊,问道:“是谁在那里?”
然而那人却不再做声,柳翌寻着声音的方向绕过一座假山,却看见一对男女衣衫不整,正在花下搂搂抱抱。
笑声正是出自那女子,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领口敞开,滑到肩下,白腻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乌黑的秀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缠绕在雪白的脖颈之上,更添几分香艳旖旎。
搂着她纤腰的男子衣襟散乱,冠带斜斜地挂在一旁,面目隐在花荫下看不甚清,然而一双桃花目闪耀出来的光彩却熠熠生辉。
柳翌见此,心头涌起一阵厌恶,更不愿多与二人理会,转头便走。然而此时不远处的花丛中忽然跑出来一个内侍指着柳翌尖声道:“站住,你是哪个宫的?”
柳翌见那内侍无礼,心中略有些不快,不由得冷冷道:“公公别忙来问我,且去后边瞧一出好戏。”
话音刚落,柳翌听见身后的男子轻笑一声道:“好戏?不知比不比得过游园惊梦,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最后那句显然是故意模仿柳翌刚才自言自语的口吻,放轻了声调,他怀中女子听后,也忍不住咯咯娇笑。
二人的笑声勾起翌心头一丝邪火,她转身怒问:“你说什么?”
男子轻浮道:“富贵牡丹,却不如春归杜鹃开得早,这一句抒尽闺中少女思春之情,怜儿你说是不是好戏?”
说着,男子伸手去捏怀中女子娇巧的下巴。女子笑嘻嘻地避开他的手,娇声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牡丹亭自然是极好的。”
见二人一唱一和,竟是拿自己取笑,柳翌只觉得一把怒火烧到胸口,正待发作,方才说话那内侍却已赶到面前,只见他质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好大的胆子,在圣上面前也敢这般无礼,还不快跪下。”
说完,一面竟伸手来捉柳翌。柳翌见他手指甲中藏污纳垢,心中恶极,忍不住大力将他推开。
那内侍没想柳翌会突然发难,一时不防,竟得狠狠撞上假山,额头上登时鲜血长流。
柳翌得知面前不堪之人竟是皇帝,不由得切齿道:“青天白日,竟罔顾廉耻,做出这等下作的事,你也配做陈国的天子吗?”
闻言,皇帝轻蔑一哂,反讽道:“柳小姐这副大义凛然的气派,就是三院的中丞大夫也拿不出来,当真是振聋发聩。”
自被囚那天起,柳翌便与外界断了音讯,虽然听人说过乱党夺嫡之事,然而其后究竟是谁登基,她却一无所知。她只道左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皇子被柳亭南扶植起来当了傀儡,因而倨傲地问道:“你是谁?陈微,还是陈琪?”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男子忽然就失去了刚才那股挑逗和妩媚,变得倦怠尖锐起来。一双桃花目明明灭灭,似乎含情脉脉,透着三分笑意,三分柔情,然而更有三分刻骨的阴狠深藏栖霞。
他怀中的女子此刻也不禁白了一张脸,犹疑着道:“当今圣上乃先皇膝下五皇子璟,你竟不知道吗?”
柳翌闻言一愕,她并不记得先皇膝下有这么一位皇子。
然而陈璟却没有辩解,只是似笑非笑地道:“柳小姐贵人多忘事,自然记不得。”
语毕,他又对方才撞倒在地的内侍道:“你得罪了皇后的贵客,还不快送她回昭华殿,去皇后那里谢罪。”
那内侍得知柳翌姓柳时,就已经知道大势不妙,此时闻言,更是磕磕绊绊地道:“皇后娘娘要奴才来找陛下,奴才找到园子里……不敢惊扰陛下,忽然见到……见到柳小姐惊了陛下的驾,所以赶来救驾,没想会冲撞了贵人。”
柳翌也不愿多做纠缠,见此便对那内侍道:“走吧,别搅了陛下的好兴致。”
二
走到中宫正殿,满堂宾客欢声晏晏,没有人留意到柳翌。然而迎面却来了两个内侍,请柳翌去偏殿:“今儿宫里人多,怕有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小姐。”
见正殿内的大多是朝臣妻女和宫妃,命妇,柳翌也不愿与她们同座,便跟着走了。
那内侍带她去了偏殿的听音阁,指着窗外道:“对面就是戏台,小姐先在这儿听戏,一会儿开席,自有人将酒席送上来。”
坐在楼台上不知过了多久。
柳翌忽而听见一个女声道:“阿姊,别来无恙。”
柳翌寻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款款走上听音阁,居中那人头戴金冠,身穿正红罗裙,正是当朝皇后的妆扮。
见皇后叫自己阿姊,柳翌不禁一愣。
皇后见状微微笑道:“阿姊想必不认识本宫,本宫是柳相国的次女,是阿姊的妹妹。”
柳翌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异母妹妹,是一个青楼妓女所生,因为身份低贱一直养在府外。想来便是面前这个。
念及此,柳翌不由得多看了皇后两眼,暗忖这样低贱的出生,竟然能做上皇后,可见柳亭南如今已经权倾朝野。
皇后和柳翌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姊妹,然而从小却没有往来。柳翌的母亲是陈文帝的长姊青阳公主,皇后母亲却是一个青楼女子。
正因为如此,皇后自幼便受尽委屈,所以一直以来,她便深恨柳翌,无时无刻不欲除之而后快,此时只见她一挑眉,道:“听说这奴才冲撞了阿姊,本宫特地将他绑来,向阿姊请罪。”
说着,皇后抬手指向一个五花大绑的内侍。
柳翌见那内侍正是花园中那个,心下明了这不过是一出苦肉戏,皇后想必另有图谋,她当即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那就打死吧。”
话音刚落,却有人接话道:“这奴才不过是跟柳小姐顶了句嘴,倒还罪不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