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蝶影】民国谍影
一、我的家里有很多军人,有很多姨太,有很多泪水。 九年前,天津政府举行的军政联谊化装舞会上,我曾看见过一个戴着青花瓷面具的黑衣男子。 面具做得精细,盘根错节的青花藤蔓仿佛扎根在了白瓷之中。男人走进圆形大厅时,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橡木盒子。
“这是什么呀?”八九岁的孩子的脑海里充满了好奇和疑问,正欲打开盒子的他微微一愣,低头看了我一眼。短时间的沉默过后,他突然抱起了我,将我放在盒子旁边的桌子上之后,指了指那个镶嵌着贝壳的橡木盒。
盒子是长方形的,侧面阴刻着一行小小的外国字母,那些字母我也曾在爸爸的怀表背面见过,代表的是瑞士造。盒子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根圆柱形的黄铜管,管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圆点和小孔,黄铜管的另一面是同样质地的一排梳篦型的拨片。
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侧面的摇杆,按下红宝石开关清脆洪亮的舞曲便响了起来。
原来那是一个可以播放好多曲子的代替舞会乐队用的八音盒。
我定定地看着那个神奇的八音盒时,男子已经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频频点头向着门外走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我完全被盒子里发出的清越的乐曲声吸引,将目光重新收回到了盒子上。
几秒钟之后,依然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声中的我,却被人从背后拦腰抱起,转脸才发现那个戴着青花面具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将细长的手指竖在嘴边:“嘘,你想不想要一台八音盒。”
我哼着歌儿跟他一起走下大酒店门前的台阶,刚刚跨出第六步,背后便涌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我和他一起掀飞出去。风声呼啸,青花瓷面具片片粉碎,露出了那张好看到无可挑剔的,亦正亦邪的脸。我感觉到他下意识地将我抱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的身前。
彼时,年幼的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记得后来的男子告诉我,他带着我出门去找八音盒的时候,一辆汽车不小心撞向了我们,于是,我便昏了过去。我只记得自己再次醒来时已在一艘汽笛呜呜作响的油轮上。站在包间窗前的男子是背对着我的,他似乎能够察觉到我醒来一样,轻声对我,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对自己说:“窗外就是海河,过了海河就是渤海了。”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我只记得以前爸爸从来不让我一个人出门,就连上学也要由司机和保镖陪同。我的爸爸顾章桐是天津小站定武军的一名高级军官,也是袁世凯的嫡系。我不知道那些年手握重兵的他,为什么会这般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我缓缓地爬下床,走到男子的身后,我的个子不够高,只有抬起头来才能看到窗外的情形。我看见偌大的天津城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点,而往东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汪洋。
我听见男子对我说:“你叫顾舒曼对不对?”
“嗯。”
我点头承认,我是叫顾舒曼,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有好看的脸,好看的手,好看的微笑,还有好用的头脑。
他带我去上层的甲板,他扶着我的肩膀望着远处的城池,用一种担忧的语气问我:“舒曼,天津我们回不去了,以后,你会不会想家呢?”
不知道为什么,彼时的我甚至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跟哥哥在一起,舒曼永远都不想家。”
我的家里有很多军人,有很多姨太,有很多泪水,最重要也最让我讨厌的,是有很多规矩。
二、我想像蝶衣姐一样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的心。
半个月之后,广东港口来接我们的另一位穿着学生装的哥哥递给了那个自称沈冰寒的男子一张报纸。沈冰寒戒备地看了我一眼背过身细细地读了起来,接着便跳脚发出一声惊呼:“青狄,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我听他口口声声地骂着“国贼”、“公奸”,我不知道长得那么好看的他,会跟什么人有这般血海深仇。还好,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在码头上为我买的那串糖人儿,我****糖人就化了,顺着脸颊流下的黏稠液体仿佛是在哭泣,好在糖人很甜,淡化了悲伤。
1912年的四月,我跟着沈冰寒住在了一座大大的公寓里面。
公寓里有好多隔间,他把空着的一间分给了我,其他房间里分别住着他大学里的同学,诸如霍青狄,诸如秦蝶衣。
我不喜欢那个名叫秦蝶衣的女学生,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我觉得时常打扮得妖艳无比花枝招展的她根本就不像是一名学生,而像天津城里的那些交际花;二是因为,她总是喜欢偷偷地跟沈冰寒眉来眼去。
住在广东公寓里的那些日子,我其实也是想家的。
但是,我却不敢把这种想法告诉沈冰寒,我怕他会把我送回天津,与其坐在气氛逼仄的学堂里,我更喜欢留在他的身边。平常,沈冰寒他们几个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会把我托付给一楼的周奶奶。周奶奶说沈冰寒他们是干大事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偷偷擦了秦蝶衣的胭脂,将脸蛋儿涂得像是猴屁股的我,曾经躲在沈冰寒的窗外,听他们计划一场大事件。
我听到了“袁世凯的秘密特使”、“郑秘书长”等字眼,我听见最后的最后,沈冰寒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似的对秦蝶衣说:“蝶衣,跟往常一样,这次的情报还是由你来负责,你想办法接近郑秘书长,诱使他说出袁大头密使来粤的时间和住宿地点。”
他们说那场革命叫辛亥革命。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的特使,正是掌握了北方政权的袁世凯派往广东的一名说客,袁世凯希望藉此瓦解广东自治。
这些大恩怨大情仇,我不了解。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沈冰寒哭了,他席地而坐在经常与秦蝶衣“幽会”的水房里,不停地抽着烟,接着像疯了一样地用烟头烫自己的胳膊。躲在墙角的我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时,秦蝶衣已经快速打落他手中的烟头,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我听见秦蝶衣喃喃地对他说:“冰寒,你别这样,你忘了我们的理想了吗,只要我们的理想还在那里,只要它还是圣洁的,蝶衣不在乎自己的躯体最后会变得有多么肮脏,有多么遭人唾弃。”
月光从窗外轻轻地洒进来,我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他们俩抱头痛哭,他们哭得很压抑。我缓缓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沈冰寒的腿。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我想,他一定是很冷吧。我想像蝶衣姐一样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的心,可是我的身高却只够温暖他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