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人死后49天的全过程
雷建政:男,29岁,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文化局干部。小说《天葬》是他的处女作。 人死了,要发丧葬尸。 土埋、水葬、火化、悬棺……广袤万里,一壤一隅都按风土乡俗善理后事。在笃信佛教、实行天葬的藏区,除非是人烟绝迹的荒山、偏野,曝尸的做法在人们眼里是伤天害理的。
可是一具尸体摆在县民政局大院里两天了,却看不出有任何治丧的安排和准备。大院门口正临着街道。人们脚尖一偏都往这里拐,围在尸体旁自然是一番互相询问、猜测。再就是各自嗔怪一阵,对死者同情地嗟叹几声后,三三两两离去了。
他是个瘸子
死者叫南木杰,是烈士陵园的看守员。虽说是二十一二岁的青年人,头顶还超不过马背高。羸弱的身材象副羊骨架,再加上其貌不扬,就是碰臂擦肩地遇上一两面,谁会在百鸟林里记住个山雀。
南木杰刚学会走路时,一场大病留下了残根。一条腿变得又细又软,怎么都使不上劲。从此,腋下两根拐杖一支,一路走过去只踩下一只脚印。天降的灾祸,有时会遭到无端的欺辱和莫落,但他从不自惭形秽躲避,也不恼羞成怒回驳。只是静静地伫立着,至使对方觉得没趣和尴尬。
今年夏天,县城里恢复了草原上藏族传统的“香浪节”(注1)。在繁花似锦的郊野载歌载舞,赛马摔跤,尽情娱乐。搭在花丛中的帐蓬一座座敞开,前帘象敛翅着地的白鸽。撒开四蹄的赛马象滚动的彩珠……
南木杰熬不住欢乐热闹的引诱,架着双拐艰难地来观赏节日的盛景,让沉寂的心田融进一股快乐。太阳偏西了。南木杰心里虽然恋恋不舍,可是不得不把拐杖往腋下一挟,朝山下挪去。突然,前面一匹惊马朝他冲来,而他的前方又正聚集着几个小学生。此时站定的南木杰,弱小的身躯仿佛变成一座山,他以惊人的力量猛地攥住了惊马的缰绳……马的失主从找回来的马笼头上,发现有缰绳断残的茬口。南木杰坠崖处遗落着缰绳,折断的拐杖上嵌有马蹄印……
他发过誓,决不天葬
听到噩耗,南木杰的阿爸去找民政局长。局长桑德合对南木杰的死表示惋惜,同时觉着自己没尽到对下属职工的关怀和责任。他是从“香浪节”盛会中被找回来的,说话间不时喷出一股股呛鼻的酒气。
南木杰的阿爸直接提出要把死者埋进烈士陵园。桑德合长叹一声,说:“不行啊,那是块圣贤宝地。不得道者,谁也进不去。”那语气中明显露出一股不便直讲的怨气。
南木杰的阿爸困惑不解,只是一味央求。以往,有的死者埋进陵园并不难,为啥捱着自己的儿子,那里就成了达赖喇嘛的骨灰塔?
桑德合局长很理解对方的痛楚,也十分怜悯这位失去儿子的父亲。耐心地解释了半天:南木杰是回来的路上跌下石崖的。这样无价值地死于非命,尽管非常悲惨,但不能埋进烈士陵园。桑德合小时候在寺院里学过一年佛经,谙熟佛教中的戒律。看到这位当父亲的陷入怅惘,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就另辟途径劝解道:“够不着供案,也不能降低佛龛。释迦牟尼创教传给后人,讲究的是天葬。”
南木杰的阿爸一听仿佛触痛了隐伤。说实话,活人巳不复存在,他并未考虑死后还有什么荣辱。只是苦恼儿子最后落了个死不得葬的下场。在藏区草原上,死尸天葬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他沉吟了很久才说:“他发过誓,决不天葬。”
南木杰发誓决不天葬,并非要出人头地,叫人们高抬深埋,树碑立传。他不曾宣称过天葬是封建迷信,一定要逆忤祖始的传统。他小时候经常跟着送葬的人去天葬场,在一片悲哀、凄清的气氛中,也跟着别人跪在一旁。一只只牛犊般大的秃鹫吞噬净每一块骨渣后,扇动着大翅膀飞向天边时,他好象看到了那死者随着白云,走进金碧辉煌的天宫。人们虔诚地祈祷着,眼睛里泛出的光亮是满足的、感激的。南木杰象山雀一样折服了“神鹰”的威严、神明。他不会诵经,每当奶奶煨桑(注2)时,他也凑在一边,把一捆捆柏树枝叶庄重地投进煨桑台。
后来,有一个偷宰牛羊的惯盗行凶杀了人,被政府处决了。牧民们拍手称快。罪犯的家属经允许将死者天葬。南木杰从天葬场看完回家,沉默了一天。傍晚,他凝视着西宇天边的云彩问阿爸:“坏人能上天堂吗?”“不能。”“那怎么神鹰把他的每块骨头都吞下去了呢?”阿爸无言以对。一个小孩子怎么能随便提出这样让人发痴、心悸的问题呢?如果在寺院里,免不了一顿皮鞭惩罚。
阿爸沉思了一会说:“它是把那些脏骨头吞了后,吐到深山沟里去。要不好人的骨头在天葬场上也会变黑的。”
一天,南木杰看到一只“神鹰”在啄食一只死羔。他又问阿爸:“羊羔也能升天吗?”他得到的回答是阿爸的白眼。往后,奶奶煨桑,他只是愣愣地立在一边不动手了。
南木杰长到13岁那年,奶奶病故了。草原上遇到了瘟病,天天都有被抬到天葬场的人。开始的几天,每个死者都安然顺利地“升”了天。后来的死者,不管人们怎样念经,煨桑,“神鹰”却毫不理会。阿爸和南木杰守在奶奶尸体旁,不住地朝“神鹰”磕头。谁知,“神鹰”在奶奶脸上啄了几个大洞后飞走了。过了一会,又飞来一只把奶奶的肠子叼在尖嘴上,在石头堆里来回缠绕。南木杰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蓦地,他“哇”地一声哭喊起来,没等阿爸明白,南木杰颠着瘸腿扑上去,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了下去。从来就不怕人的秃鹫怪叫着仓惶逃走了,落下几根很难看的羽毛。
南木杰触犯了神灵,阿爸一怒之下,打了儿子一顿。又诚惶诚恐地请来喇嘛念经替儿子消灾赎罪。南木杰被惊吓后,神智恍惚,整天啼哭不止,接着就害了一场大病,头发开始脱落。有人说这是打落“神鹰”羽毛的报应。可是,南木杰叫来了亲戚,当着众人面赌咒发誓:死了后,决不天葬。并写了字据,咬破手指戳了血印。
喂羔,掺不得水
桑德合局长态度执拗,结果谈到最后不欢而散。南木杰的阿爸说他是狐狸念经,口善心刁。局长怎么会有刁难之心呢?他是强套上叉子的马驹,磨破口也吐不出那块打牙的铁。
半年前,南木杰被招工了,分配看守烈士陵园。桑德合看准南木杰,是因为上面强调要维修看管好烈士陵园,让他去当个看守是人尽其才,也是对他屡因身残不予招工的待业青年的照顾。尽管与他同样身体条件的,许多都安插到了理想的岗位,南木杰却默默地承担了这项工作。有人鼓动他去闹,他笑着摇摇头。同是羊皮,戴在头上是帽子,铺在地上是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