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个人价值”的探讨】 通过神话后羿射日探讨神话的价值

　　很久没有读《中国青年》了，然而，这一次却不能不读。潘晓同志用自己曲折的经历和深沉的思考，很有分量地提出了“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引起了我对它的再次思索。青年总是从思想上寻求人生的答案，同时用自己的成长艰苦地探索着。这个问题的明确提出，将触动当代中国青年灵魂中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
　　正如编者的那些极有见地的话中所指出的，在人类历史上每一次较大的社会进步的前夕，差不多都发生过一场人生观的大讨论，而当前这个问题的提出，“却带有八十年代的特定的内容”。
　　回顾人类的历程时我们知道，在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就已经提出了“个性解放”的要求，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资产阶级革命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取得的成就，为共产主义的“全人类的彻底解放”提供了一个现实的基础，这是马克思早已明确指出的。
　　然而，我国社会历史进程的特殊情况，使得我国社会长期处于一个较低的发展水平上，根深蒂固的封建社会的传统观念和习惯势力在今天的生活中仍然起着很大的作用。在这种影响下，我国社会一直比较忽视人的价值。过多地压制个人的行为、甚至思想的一些基本权利，蔑视物质享受，轻视人们受教育的权利等等。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封建的道德残余时常以“正统”的面目出现，传统的力量顽强地窒息和扼杀着新生力量。
　　这种情况不仅严重地阻碍着我国社会的现代化，同时在根本上与我们正在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目标相抵触。共产主义的目标在一方面就可以表述为“个人的全面的、自由的、和谐的发展”，不言而喻，共产主义社会是高度重视个人价值的，这是历史前进的趋势。在那里，个人的利益与社会的利益互相谐调一致。要看到，社会是以每一个个人之间的关系的形式存在的，社会不断地向更高级的阶段发展，就是在不断地提高个人的价值。否定了个人的价值，实际上就从根本上否定了社会的价值。那种贫困的物质生活和贫乏的精神生活，那种与此相适应的禁欲主义，即使与一种平等的、互助的集体主义的社会联系在一起，也只能表明还仅仅处于人类社会的非常落后的时期。不能设想，人民对于自己的价值没有充分的认识，却能够真正地充当社会的主人，并行使自己的主人的权力。
　　粉碎“四人帮”以后，我们已经认识到了我国生产力迅速提高的客观要求，作为生产力的最主要的因素——人，开始要求更高的物质生活水平，更高的文化精神生活水平和更高的教育水平，这是必然的。生产力作为根本动力，促使我们必须进行一系列经济制度方面的改革。与此同时，我们应该对个人的价值来一个重新认识，在政治制度、伦理关系和其它方面也实行改造，以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
　　正是在这一点上，潘晓同志的信反映的是一个意义重大而且深远的问题。
　　潘晓同志表达了这样一个看法：只要每一
　　个人都尽量去提高自我存在的价值，那么整个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也就成为必然的了。这是有道理的，据我的肤浅的理解，它与车尔尼雪夫斯基在《怎么办？》一书中反映的唯物主义的人本主义思想有相通之处。
　　可是，这个问题不会就此完结，它的内容本身决定了必须深入下去。它带来了两个新的问题：首先，如何提高个人的价值？
　　人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实际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提高个人的价值，就意味着改善社会关系。人是社会的产物，没有社会的进步，个人就得不到相应的价值提高，这是由个人与社会的矛盾关系所决定的。在想“洁身自好”的时候，潘晓同志不是感到很孤独吗？不是经常“随波逐流”吗？可见个人无法脱离社会而生存。个人的全面发展，有赖于社会生产力的高度发展，公有制的全面的、实质上的实现。另一方面，“如同社会本身把人当作人来生产一样，人也生产着社会”。世世代代以来，人类一直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英勇斗争，不断地改造着自然和社会。人通过变革社会来解放自己的可能性，已经为人类的历史所证明是完全现实的。
　　其次，怎样才算提高了个人的价值呢？
　　随着社会的进步，个人的素质提高了，在控制自然和管理社会两方面都拥有了更强的能力和更多的权力；物质享受和精神享受得到了进一步满足，同时个人对社会承担了更多的义务；每个个人的存在，对于整个社会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这些方面的进步，大概都体现了个人价值的提高吧。
　　个人价值的提高，还表现在道德关系方面。生存的要求是人的最基本的要求，在人的生存斗争中，建立了一定的社会关系，以便更好地满足这种要求。随着人类的进步，这种关系更加全面和复杂，并表现为法律的，道德的等多种形式。它们逐步地具有了很大的独立性，以至于追求一种道德价值，实际上已经发展成为人们的基本需要之一。
　　在我们的价值观念中，损人利己是卑鄙的，而“利他主义”是崇高的。据我理解，问题的关键在于“利他”并不意味着否定了“自我”。如果否定了“自我”，这种“利他主义”就失去了合理的基础。每一个为别人、为社会作出了贡献的人，都会得到一种崇高的满足。难道说这种满足不是仅仅属于他一个人吗？
　　我们谴责的不过是损害他人的行为。提高个人的价值，就是要通过改变社会关系，来逐步消灭这种行为。我们注重的是把个人与社会的关系调整好，尽管两者的矛盾是永远存在的，但正是在不断地解决它的基础上，人类社会永远前进。
　　我想，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的话，潘晓同志就恐怕不会有“双重性格”的苦恼了。我们都是社会生产的人，生活在现实中，可以说成是“随波逐流”吧；同时，我们又都是生产社会的人，对社会不仅“谴责”，而且加以改造。人类的天性是不在乎矛盾的，这一切不就是生活本身吗？
　　潘晓同志对人生的理解和探索是比较深刻的。探索本身就表明了对于社会理想的追求，所有的苦恼都是因为这种追求才显露出来的。我认为，潘晓同志是在用一个较高的价值标准来要求现实，所以，信中尽管有种种苦恼和情绪，却渗透着一股积极的精神，不乏强烈的生气。我在想，如果全国的青年都象潘晓同志一样来有意识地探索人生，那该是一个多么充满活力，鼓舞人心的局面啊！
　　潘晓同志的信中还透露出了一种对于原有理想的幻灭感，这在青年中间是有一定代表性的。由于多年来极左思潮支配下的宗教式的虚幻的宣传，由于十年动乱暴露了社会和人的关系的丑恶的一面，由于人们终于发现我们的社会还远非是一个理想的社会，因而，阅历不深的青年们迷惘了，失望了。但是，我仍然认为这不是一种坏事。它教训了青年，使他们不再仅仅成为满腔热情然而却头脑简单的驯服工具；它使青年对于人生和社会有了真正的理解，或者说开始真正地理解。
　　潘晓同志向我们的哲学、社会学的理论家
　　们提出了严肃的挑战，事实上，这个挑战是现实生活提出来的：你们给青年的应该是科学，而不能是空洞的说教！
　　最后，我自信很能理解潘晓同志在生活道路上的遭遇和挫折。不能想象，一个永远追求的人会不遭遇痛苦；也不能想象，一个没有品尝过痛苦的人会有高尚的情操。如果没有痛苦的雷雨，太阳的炎热就会使灵魂枯萎。我总是为那些充满了欢乐与悲哀，幸福与苦痛的经历所激动，所鼓舞，而希望总是在绝望中再生。——生活确实是美好的，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永不间歇地从实践上和精神上探索生存意义的英雄史诗。我一直很喜欢《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译者傅雷先生的一段话，并乐意再次抄录于此，赠潘晓同志并青年朋友们：
　　“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