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烘云托月到急矢中的_烘云托月
读过刘鹗的《明湖居听书》的人,一提起它无不折服于那书中所描绘的秀而不媚、清而不俗的白妞这个人物形象,谈起白妞在明湖居书场说书的盛况,耳畔就仿佛袅袅传来天籁之音。这些应该说离不开作者在为文时所采用烘云托月的手法和盘马弯弓的技巧,使得作品所蕴含的审美情趣,留在人们心海里经年不忘,历久弥新。
《明湖居听书》的结构按时间顺序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写说书之前:首先是由“一尺长,七八寸宽”的海报带来的消息震动了街市。一时间,街谈巷议、举市若狂、万人空巷的情形使读者产生了和老残一样的悬念:“白妞何许人也?说的是何等书也?”接着通过店小二之口交待了白妞对山东鼓书技艺的发展和贡献,使读者未睹其人,已闻其名,已服其神,这种道听途说的介绍加剧了悬念。接下来描述开演前听众的拥挤和急切的情态来进一步制造悬念。
一是人多拥挤。说书是十二点半开始,才十点钟,“园子里已经坐的满满的”,老残只好用贿赂看坐儿的办法,“才弄了一张小板凳,在人缝里坐下”,而且用这个办法来获得座位的远不止老残一人……“不断还有人来,看坐儿也只是搬张板凳”,“人缝中安插”,作者在这层的开头交待“那明湖居本是大戏园子,戏台前有一百多张桌子”,此刻书场里的拥挤,正说明白妞说书的技艺的高超,才吸引听众如潮。
二是达官显贵的赏识。封建社会的达官显贵一般都鄙视俚俗文化,他们自视清高,不愿跻身市井街坊,况且这梨花大鼓又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而且时在那里即将上演的白妞说书却偏偏吸引来了这些显贵,他们也早早地订下了座位,顾不得装腔作势,才十一点就急急地赶到书场,坐等白妞开场了。有的官员甚至在“空桌俱已满了”的情况下,也顾不得官格体位,“搬张短凳,在人缝中安插”。这种雅俗共赏的说书又进一步增强了白妞说书技艺的悬念。
三是道具简单。戏台上只摆了一张空桌,两面鼓,两个铁片儿,一个三弦子,两张椅子,并无一人在台上。偌大一个戏台,空空荡荡,别无他物。这看似简单的道具背后给未出场的白妞又蒙上了一层神密的面纱。
四是书场喧闹。相逢的人们互相打招呼,在一起高谈阔论,谈笑自如,以致于“什么话都听不清楚”。与下文白妞说书时众人屏息凝神的状况形成对比,埋下伏笔。
以上都是通过听众的神情音态来进行渲染烘托,白妞还是没有出场,悬念也就一步步地加剧,牵引着读者迫不及待地去找寻下文。
第二部分主要写演出开始时伴奏者与黑妞的高超技艺,文中角色由观众转向演员,并以此烘托、映衬白妞,进一步制造悬念。
先写那伴奏的男人,长得很丑陋,但气质倒还沉静,然后再描写他的弹奏技艺,突出他的快弹——轮指技艺,“恍若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台下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却也压不了那弦子去”的效果写出了听众的反应,暗示了弹奏着的指法刚劲突兀。
接着描写黑妞的演唱。一方面写黑妞的相貌清丽脱俗“约有十六七岁,长长鸭蛋脸儿,梳了一个抓髻,戴了一副银耳环,穿一件蓝布褂儿,一条布裤子,都是黑布镶滚的。虽是粗布衣裳,倒十分洁净”,另一面是写他的演唱技艺,突出他不但吐字准,音色好,“字字清脆,声声婉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而且音域宽,音量控制适度,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之处,百变不穷”,以致使听众感到“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为了更加引人入胜,作者在此又专用一笔将黑妞与白妞进行比较:黑妞的好处人说的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黑妞的好处人学得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正所谓真水无香。在紧锣密鼓的演奏之前设此一闲笔,使整个文势避免了太直太急,有了“走处须留,急处须缓”的妙用,显示了作者的匠心独运,喻示出下文将要出场的白妞的技艺的无与伦比。
如果说前面两段作者采用的是盘马弯弓,引而不发的话,那么第三部分则是短兵相接,急矢中的了。作者不再是烘云托月,而是直接面对白妞精妙的演唱技艺了。
一开始也是描写白妞的相貌气质,装束上与黑妞无异,中人以上之姿,不言不语,一样是简单的梨花筒和鼓锤子,不同的是两块顽铁到了她的手中,已不止是丁丁当当之声,也不止是简单的与弦子声音相应,而是变化多端,高度和谐,象五音十二律齐鸣,击鼓时也不是“锣鼓一声,歌喉迸发”那样突兀急促,而是从容不迫,驾轻就熟,“将鼓锤子轻轻的点了两下”,然后又“抬起头向台下一盼”,她的眼睛也不同于黑妞,显得既清澈有神,又愈发动人心弦,以至坐在远远墙角的人都以为小玉在望着自己。还未开始演唱,全场已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甚至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这一段描述有两个作用:一是与黑妞的对比,说白妞更技高一筹,这在演唱之前已分出高低;二是强调她的清丽脱俗相貌与其惊人的绝技相得益彰,特别是对她的眼神的描绘,含蓄地点明白妞由内心的聪慧而折射出的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往下作者就开始描绘白妞的声音,白妞的歌声可分为三个唱段:第一唱段是由低声开始,回环曲折渐入高音,声音初不甚大,但唱了十数句后渐唱渐高,最后顶了个高腔就像一线钢丝抛入天空,白妞的过人之处就在于顶了高腔之后尚能回环,回环后又能上顶,以至三四叠之多,这就是及人所不及了。第二唱段是由高音陡然下落,所谓“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又几经盘旋,然后渐渐消歇。下落不平直而降,而是千回百折,如“老鱼跳波瘦蛟舞”,变化既大,节奏又快,顷刻之间,周匝数遍,然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逐渐消歇。第三段是突进强音,轮指杂弹,嘎然而止。在第一唱段与第二唱段之间有个短暂的间歇。这个间歇声音看上去是个声音上的空白,实际上却是个极为广阔的音乐空间,给听众留下无限咀嚼回味和展开想象的余地。此时无声胜有声。满园子的人都敛神屏息,不敢稍动。两三分钟后,方有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瞬刻之间突然而起,使人猝不及防,这时唱段急促细碎,伴奏的三弦也是轮指杂弹,象烟花进空,纵横飞散。如花坞春晓,好鸟相鸣,正当听众应接不暇之际,一记重弹嘎然而止,人弦俱寂,片刻之后,场内欢声雷动。
作者在描写白妞的三个唱段时,充分调动了比喻、夸张、想象、通感等多种手法,把白妞高超的演唱技艺描摹得曲折尽情,淋漓生动。例如写低音时,作者运用了通感,把本来属于听觉的音乐诉诸于味觉,五脏六腑,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服帖,三万六千个毛孔,象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在描摹调回转曲渐入渐高时,又把听觉诉诸于视觉,“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峭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以及翻至傲来峰顶,视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以及翻到扇子崖,观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之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作者旨在用人们视觉形象上的变化来描摹无形的乐声的高低变化。作者还创造性地使声音形色兼备,“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花,纵横散乱”,不仅给声音绘形,而且还染以色彩。另外这一段中还使用了精彩的比喻。如用一线钢丝抛入天际来形容拔尖的高音,用山腰盘旋来比喻音调的曲折跌宕。钢丝抛天,不但形容出声音的高尖,而且描绘出声音的细脆;飞蛇绕山,不但形容出声音的曲折盘旋,而且也勾画出歌声那种飞动的气势。人们曾把描述上的平直、浅淡看成创作中的大忌,所谓“语忌直,意忌平,味忌淡”。而刘鹗在描绘白妞演唱时,调动了通感、比喻等多种修辞手法,使全文曲折有效,突兀生动,是深谙创作三味的。另外,从这三段还可看出作者是深谙音乐的。前两个唱段是从音城的高低来描摹,后一唱段是从旋律节奏上来渲染,既强调了表演者音域的宽广,也强调出表演者口齿伶俐,既有纯音,又有和鸣,有低声也有高声,有阳关莺语,也有冷涩冰泉,从各个角度,不同方面展示出白妞的演唱技艺。终于在一片烘云托月、急矢中的之后,完成了一个超越尘俗的女艺人王小玉形象和超群技艺的完美勾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