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谦 [凝视你远去的背影——哭怀谦]
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 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是否,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 走向那条漫漫永无止境的路…… 不知为什么,这首苏芮的老歌这几天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不知为什么,每当这个旋律在心中响起,就有一种抑制不住想哭的感觉。
我知道,怀谦是真的走了!8月22日那个晴朗的下午,他像秋天最后一片落叶,轻轻舒展自己顽强的身姿,从自家阳台飘然而下,落在那块他熟悉的土地上,落在我们每个朋友无法承受的悲痛里。他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决绝,把一连串的惊愕和疑问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朋友们关切的目光里。
他是真的走了!带着无法言说的寂寞与凄凉,带着对社会和人生百思不得其解的追问,带着朋友无尽的关爱与海一般深沉的感伤,走进时间深处,走出无边的痛楚,走进自己作品所营造的世界里。
一段时间以来,我知道怀谦患有抑郁症,总想对他有所帮助,盼望他早日从黑暗中走出。平时我给他发邮件,以自己的经历劝他正确对待疾病,配合医生治疗。我知道,抑郁症首先是一种病,是一种有生理变化、病理反应的疾病,而不是简单的思想方法问题、心胸宽窄问题,必须寻医问药、抓紧治疗。我也知道,越是像怀谦这样追求完美的人,越容易陷入抑郁不能自拔。而强烈的进取心和自尊心,使他即便罹患再大的病痛,也不肯向外人诉说,寻求帮助。公众对抑郁症缺乏正确的了解,也会在客观上加大怀谦的心理压力。在和我往来的邮件中,他几次责备自己“性格有缺陷”,为自己生病不能工作给同事们增加负担感到不安,也对朋友们的关心感到温暖。大家都希望尽其所能,帮他尽早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然而我们的良好愿望并没能改变他深陷病苦的现实。
怀谦小我八岁,同出北大之门,我学哲学,他学文学。我们既是同窗,又是同行,更是同道。在多年的交往中,他称我为学兄,我们之间结下了兄弟般的深厚友谊。怀谦是农民的儿子,凭着自己先天的聪颖和后天的勤奋,考上北大中文系,成了父母姐弟心中的骄傲,成了家乡高密的骄傲。1989年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工作,从此和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二十多年来,他殚精竭虑、勤奋工作,把全部心血和智慧贡献给了他所热爱的文学事业。经他手编发的很多重要作品,如今已成记忆,深深镌刻在作者和读者心中。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怀谦致力于文学创作,写下了大量优秀的杂文随笔和报告文学作品,曾获“鲁迅杯”杂文征文大赛二等奖、第十届北京杂文新人奖、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优秀编辑奖以及报社好新闻精品奖等各类奖项,是一位优秀的文学编辑和杂文作者,是引人关注的青年作家。季羡林先生在读过怀谦的杂文集《生命深处的文字》后,十分高兴,称赞他的文章有事实、有根据、有分析、有理论、有观点、有文采,的确是优秀的杂文。张岱年先生在看过怀谦写的访问记《综旧典而开新风》后,认为怀谦很好地梳理了自己的学术思想和贡献,来信表示愿收怀谦为弟子。怀谦的离去,使父母失去了好儿子,使妻子失去了好丈夫,使女儿失去了好父亲,使我们失去了好朋友,使文学界失去了一位深具潜质的好作家。
这样一种“失去”虽然已成现实,然而每个惊悉噩耗的朋友依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那样一个正直、善良、勤奋、多思的怀谦,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那样一个留恋生活,对妻子女儿、对父母叔伯充满责任感的怀谦,怎么忍心撇下亲人独上天堂呢?谁人能解他心中的秘密,谁人能参透生活的残酷与无情!
多少次的寂寞挣扎在心头,
只为挽回我将远去的脚步,
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泪水,
只是为了告诉我自己,
我不在乎!
生活中的怀谦不是一个潇洒奔放的人,即便是在朋友们的聚会上,他扮演的也常常是一位安静的听众,即使心中再高兴,表情也是淡然而节制的。他从不向大家诉说工作、生活中的烦恼,从不在背后说任何人的坏话。在我的印象中,他是那么淳朴、忠厚,始终不失农民儿子的本色,这也是让我格外敬重他的地方。
怀谦平静的外表下,蕴藏着一颗多思和忧患之心。他把自己对祖国、对人民、对土地的深沉感情,全都倾注到了作品中。一进入写作状态,那个灵动、激越、才华横溢的怀谦立刻展现在我们眼前。如果说在《拍案不再惊奇》中显露的还只是初露锋芒的怀谦,那么在《酷的脸》中,一个成熟、老辣、深沉的杂文作家形象便已经跃然纸上。他以冷峻的笔法剖析封建主义和官僚主义的实质、鞭笞社会生活中的假恶丑,以深情的笔触状写对祖国和人民的感情、对亲人的挚爱。在《智慧的星空》中,他像密纳法的猫头鹰,自由地翱翔在夜空,睿智地面对季羡林、张岱年、吴冠中、钱中文、张开济等一代大师,娓娓道出渊默的思想和人生的真谛。而《生命深处的文字》、《此心安处》等,则若隐若现地透露出他对历史、现实、生存、死亡等问题宗教般的思索。在作品里,在时间深处,怀谦为我们展现出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智者深刻的寂寞。这些凝结了心血和智慧的文字,如今读来让人格外感伤。
我知道怀谦患了抑郁症,但不知道那么严重;我知道抑郁症伤人,但并非不可救治,特别是在患病早期,只要遵从医嘱,认真服药,必要时入院治疗,多数患者是可以痊愈的。就在出事四天前的8月18号,我还特意把怀谦夫妇、乾荣、心阳和庆春夫妇约在一起,大家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大家知道,一段时间以来,怀谦罹患十二指肠疾病,治疗不力,导致并发症,引发神经疼痛、生理紊乱、抑郁难眠,痛苦万分,总想对他有所安慰,有所帮助。席间我说了很多话,集中到一点,就是以我掌握的相关知识劝说怀谦。我说抑郁症首先是一种生理性的疾病,有病就要寻医问药,万不可讳疾忌医。朋友们也说了很多安慰的话。怀谦感到了朋友们的关心,微笑着回应大家的好意,不时举杯敬酒。饭后大家来到我家,喝茶吃西瓜,聊得很开心。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持续到差不多下午四点,我们就这样在一起说着,笑着,用怀谦爱人徐雅娟的话说,“和朋友们在一起,怀谦的情绪好多了”。临走的时候,我给怀谦拿了能够帮助睡眠的家乡特产五味子,还有两本精神和心理健康方面的书,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怀谦是微笑着离开我家的。在地下车库,我目送他们夫妇的汽车远去,心里感到很欣慰。
不想四天以后,他还是走上了绝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接到乾荣电话之后,我的手一直在不听使唤地颤抖,巨大的悲痛让我说不出话来。放下电话,好像一切都在虚幻之中,变得那么不真实。看着怀谦坐过的沙发,还有那天中午我们没有喝完的葡萄酒,我的泪水流了下来。我给怀谦爱人徐雅娟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给报社小虞发短信,很快得到了怀谦去世消息的确认。一时间我变得大脑空茫、手足无措,泪水再次流了下来。稍微沉静一会儿,我意识到不能就这样悲痛着,作为怀谦的兄长和杂文同道,我有责任在第一时间把怀谦去世的噩耗告诉朋友们,于是拿起手机,发出了“心阳及各位:怀谦于今天下午二时许不幸去世。铁志哀告”的短信。当晚,杭州都市快报社徐迅雷先生发出微博,噩耗传遍全国。
连日来,我的手机、座机、家里电话以及电子信箱接到无数来电来信,大家纷纷表示哀痛之情。一个普通杂文作者的去世,引来熟悉和不熟悉的朋友的极大关注。这是为什么?我不想作武断的分析和判断,请朋友们翻开怀谦的书,翻开一个肉体虽亡而精神不死者的著作《拍案不再惊奇》、《生命深处的文字》、《智慧的星空:与思想者对话录》、《此心安处》、《酷的脸》去寻找答案吧。
对死者的最好怀念,莫过于走进他的精神世界,去完成他崇高而正直的事业。
我的耳边再次想起苏芮的歌声:
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泪水已干不再流?
是否,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
情到深处人孤独。
我想说,怀谦,你并不孤独,有这么多生者纪念你,有无数读者阅读你。在天堂,有你崇敬的季羡林先生、张岱年先生、牧惠先生、何满子先生……有一长串星光熠熠的前辈。在那里,你可以继续你的“文心探访”,我等着阅读你最新的文字。在文字背后,我会再次看到你憨厚的笑容,听到你略显木讷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