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蔡东藩] 蔡东藩
只要是喜欢历史、文学,看过《中国历代通俗演义》的朋友,都不会不知道蔡东藩的大名。对我而言,煌煌十一部,二十二册的《通俗演义》陪伴了我的少年和青年,是我对中国历史深刻了解的开蒙读物。那时候,正是大“革”文化“命”的书荒年代,在一位要好的同学家里,看到了一册《通俗演义》,封面是没有的,纸张是泛黄的,里面是破损的,用了一张现代京剧《红灯记》做的封面,但捧在我手心,如获至宝,用了几个晚上读完后,如痴如醉,这种美好享受的感觉到了中年,每每与三五好友把酒畅饮,万丈豪情后,微醺漫步回家,时不时又涌现出阅读蔡东藩“演义”的那种畅快淋漓来。
八十年代初,有一天突然发现,新华书店的书架上竟然有了《前汉通俗演义》,那种感觉犹如今天拿到了紧俏楼盘的准购证,其中的欣喜不言而喻。以后,就像搜宝一样,陆续收齐了“后汉”、“西晋”、“南北史”、“唐史”、“五代”、“宋史”、“元史”、“明史”、“清史”直至“民国”的《通俗演义》,如今这十一部的《中国历代通俗演义》仍然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架上,此刻,我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欢快跳舞时,那一整套的书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师,静静而温暖地注视着我。
蔡东藩老先生在每卷书序的末尾总是题着:“古越蔡东帆识于临江书屋”,少年的我,每每沉浸于他描绘的精彩世界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临江书屋”或叫“临江书舍”的地方究竟处在何方,直到有一天,有朋友告诉我,蔡东藩是萧山临浦镇人,并且他撰写所有的《通俗演义》的“临江书舍”旧居仍在,我真的大吃一惊,继而惭愧我的孤陋寡闻和浅尝辄止。
这个“有一天”是2010年1月15日,这天正是腊月,天是出奇地冷,但艳阳高照,晒得我背上有了一丝丝甜甜的暖意。我们在临浦热闹的街市上停车,沿着一条安静的小河,三转四转,到了达弄十二号,噢,这就是临江书舍啊!下午的阳光打在高高的马头墙上,使得这白墙白得耀眼,黑瓦黑得深沉,叩开两扇陈旧的板门,窄长的天井里,堆积着杂物,还挂拉着一大块彩色条纹的编织布,绕过去看,原来是个简易厨房,煤气灶,菜锅油盐一并齐全,心中一惊:这临江书舍会不会在某一天毁于无情的烟火呵!
临江书舍其实不是蔡东藩的物业,是他当年租了金姓人家的房子,用于《中国历代通俗演义》的写作,用今天的话来说,是蔡东藩创作工作室的所在地。金姓人家当时绝对想不到,在收取了蔡老先生租金的时候,他们的这座一楼一底的老屋,已经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历史的一笔,这就是文化的价值所在,如果没有“蔡东藩”这个响亮的名字,没有当地政府实在而有诚意的保护,仅仅以商业价值而论,这么一个逼仄,破败的院落,是不会有多少待价而沽的意义的。
当地的朋友指着楼上正房旁边的厢房说:这,就是蔡东藩当年租住的房间。我的目光望过去,最多也就那么五六个平方米,却没有想到里面是如何的笔底风雷,惊涛骇浪地演绎着公元前221年到1920年间的重大历史事件,洋洋洒洒地游走着从秦始皇一直到孙中山的历朝历代的重要人物。我望上去,厢房的窗户紧闭,整栋房子暗旧的木纹里,积攒着是岁月沧桑的痕迹。楼上有人走动,地板吱吱作响,莫非是蔡老先生正在踱步,构思着下一部的历史演义?我幻想着,他会不会不经意地打开那扇窗户,看着楼下正在仰望的我们,微微含笑,在他那圆圆的镜片后面,会不会有慈祥而坚定的目光闪出,我好像见过这样的目光,对的!大凡有大智慧大情怀的人,他们的目光就是这样的,充满着睿智和慈祥,并且具有着洞察历史时空的穿透力。
我小时候,惊异于蔡东藩的史学渊博,怎么竟会有那么多的历史掌故被他娓娓道来,而且如此的精彩纷呈,但是现在,我更佩服的,是他的高洁文品和同样高洁的人品。
蔡东藩原是临浦镇的小康人家,他天资聪慧,十四岁即成秀才,但两位哥哥先后早亡,后父母又因病而亡,接着是从城镇嫁到农村去的三个姐姐,相继罹患痨病去世,从此家道中落,贫穷困苦,真的坎坷多磨,尤其是父母的医药丧葬等费用,全靠二姐从较为殷实的婆婆家借来,蔡二姐病重惦念的就是如何还清这笔债务了。为此,蔡东藩不惜铤而走险,冒名顶替去为富家子弟考举人做“枪手”,终于如愿以偿,赶在了二姐咽气之前还清了债务。以后为了生计,他又做过几次“枪手”,算是勉强找到了一条活路。在他三十四岁的时候,他以优异的成绩,在北京的朝廷考试中被录取在一等的前列,分配到了福建省任知县候补。用今天的概念讲,就是考进了公务员,而且又考上了县处级的领导干部。照理说,应该是衣食无忧,前途一片光明,但他痛恨当时官场的黑暗,不愿仰人鼻息,做摧眉折腰出卖灵魂的勾当,因此在福建呆了没有几个月,就在当年的夏天称病回乡了,其铮铮傲骨由此可见一斑。
辞官归里后,蔡东藩完全可以“下海”,走出另外一条活路来。要知道,当时的临浦因其浦阳江岸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商业极为繁华,已经有了“小上海”的美称,盐业、米业并驾齐驱,成为“浙盐赣米”的主要集散地;竹木业更加不得了,在民国初期,年吞吐量就达到了三万立方米以上。实业带动服务业,临浦街上商贾云集,各类生意都红红火火,娱乐场所也热热闹闹。那个时候,恐怕还没有人创造出“临浦模式”这样的新词,否则,说不定在临浦大街上,各色各样的参观团、考察团也会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
但是,蔡东藩穷归穷,却偏偏不做这些赚钱的生意,而要卖文为生。当时浙江主要盐市的官盐仓所在地是戴家桥,他就在戴家桥畔租了一间房子,自称“临江书舍”,又号“临江寄庐”,历时十年,完成了《中国历代通俗演义》十一部,1040回,计六百余万字。蔡东藩此举为普及中国历史知识做出了巨大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他仍然安于清贫,他写出的第一部作品是《清史通俗演义》,仅仅拿了二百元的微薄稿费,后来的写作,出版机构“会文堂新记书局”按每月六十元的低酬与他签约,成了那时候的“签约作家”,他废寝忘食地写作,以一年一部的速度,用十年时间竟然写了十一部!
今天的一些“文人”可是比蔡东藩聪明得多了。首先,他会拖上一段时间,要知道,多拖上一个月,就可以多拿六十块大洋呢;其次,他会以普及“国学”为名,先是在电视上成为学术明星,然后大把大把地拿着名叫“出场费”的银子,有时还要摆摆架子,让助手告诉你,“大师”我去你那里讲课还没有“档期”呢,啧啧,这叫“得了名利还卖乖”,哪里像蔡老先生那样的“迂腐”,不去“包装”,只知道埋头写作,并且还要“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这不是明摆着“自讨苦吃”吗?而且,因为是非分明,秉笔直书,还触怒了权贵,收到了恐吓信和三颗子弹,但蔡老先生不改初衷,坚持“我伸我见,我为我文”,继续在临江书舍笔耕不辍,终成正果。
我想,历史是公允的,有的人盛名之下,仍哗众取宠,“透支”名誉,结果落下笑柄,被后人所遗忘、所唾弃;有的人淡泊名利,不卑不亢,超然忘我,结果其盛名反而扎根人心,并且在读者心中产生了“利息”,生生不息,直到永远。
我仍在仰望着“临江书舍”那厢房的窗户,我希望楼梯声响后,走出了一位睿智的老人,他会穿过大街小巷,走到古镇边上的那座峙山;他会在山顶上的“峙山庙”前驻足端详,引发悠悠的怀古情思;他会在山南的“望江亭”里,吟诵着“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诗句。
我仍在仰望着“临江书舍”那厢房的窗户,在晨曦初露的时候,也许这位长者会轻轻拉开板门,走在露水洗净的青石板上,到街头的那家“张春记点心店”里,要上一碗馄饨,馄饨大小如一,皮薄馅足,去油的鸡汤里,开洋、蛋丝、虾子、葱花漂浮其中,和着香香的猪油和腾腾的热气,向着老者扑面而来。新的一天就这样平凡地开始了。有着平和的心态和不懈的追求,这样的人生是幸福的,充实的。
然而,我最终没有看到蔡东藩的出现,他的形象化成了东藩小学的那座雕塑,亲切、和蔼看着我们。在东藩小学的陈列室里,两位五年级的小姑娘用稚嫩的声音,向我们介绍着蔡爷爷的生平和事迹,那声音银铃一般地响着,让蔡东藩的通俗演义里,荡漾着青春的回声。
我行走在临浦的古镇上,我看到新的楼房鳞次栉比,我看到商业大街人来人往,我看到人们的脸上充盈着满足的喜悦,我看到西施一般的姑娘美丽漂亮,江南古镇的富足与安宁一览无余。冬日的阳光在临浦大街上铺陈着温暖的色彩,清洁的路面上,安静得只有风声在孤独地鸣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