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与共生】共生体
樊建军,男,1970年生,在《当代》《山花》《清明》《散文》等多家杂志发表小说、散文15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二部,有小说被《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刊物转载,散文入选多种选本》。
我试图用一段文字来证明我想说些什么。
我先说我的一种真实感受。对生命而言,死亡只有一次,一次性的死亡让生命无比恐惧,又让死亡无比强大,无比狰狞。沒有生命会热爱死亡,哪怕渺小如蝼蚁。墙缝里的草,悬崖上一块风化了一半的石头,即使生命死去了九十九分,仅剩下百分之一,这百分之一的生命也应获得珍惜和尊重。如果这仅剩的百分之一死亡了,那什么都不存在了,一切都消散了。死去的生命不可能活过来。生命死亡的过程同我写小说的过程很相似。每一次写下一个标题,不,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构思,我就痛苦地知道,我要面对一场死亡。我在焦虑中朝死亡走去,很不情愿,又义无反顾。我走在一条随处都是岔路口的道路上,每一个岔路口都有逃脱死亡的暗示,偏偏戏剧性地选择了死亡。每当我写下最后一行文字,最后一个字,一个标点,我就死去了。我的脑子全是空白。我关上电脑,屏幕让死亡的阴影笼罩。一个小说从孕育到脱稿,我就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死亡。死亡用一把刀子,将我的生命分解成一个一个的文字,一刀一刀剔除。它残忍之极,可我不能听命于它,我的死亡不能是一次性的。我需要时间遗忘上一个小说,需要时间逃脱死亡的魔爪,需要时间慢慢将自己复活,非常缓慢,又急切地,盼望自己活过来。生命重新在我身上枝繁叶茂,让我有力量开始构思下一个小说,构思下一次死亡的抛物线,直到自己又一次死去。一个小说的过程就是一次体验死亡的过程。死去,复活,再死去,再复活,我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我好像忤逆了生命的规律,同生命的规则逆向而行,死而复生。当我洞察了这一点时,我就无比热爱这个过程,沉恋生命颠来覆去的动荡不安。我怀疑自己并沒有那么强大,可以超越死亡。我问自己,我到底忤逆了生命哪一个不可侵犯的堡垒。我又猜测,那死去的并非生命,而是别的什么。它能够让我无数次死去,又无数次复活。它叫我生,又叫我死。它是灵魂,是精神,还是驾驭意志的某种不可扼杀的贪婪的希望?它具备了生命和死亡的全部功能。它是生命的某个神秘部分,某个隐藏的部分。它热爱生命,又贪恋死亡。它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我在小说中享受这个过程,在享受中我又无比恐惧,也许有一次,会有那么一次,我死去了不可能活过来,我就终结在某个小说的最后一行文字。或者我无力走到终点,就在那个小说的中间卡住了,小说完不成,我回不去也死不了,就停止在那儿。我的生命就静止在那儿。就像一枚坚果,我掏空了它的果肉,它内心丰满的部分,就剩下一个空壳。这个空壳让我丢弃还是握在掌心,这是悲哀还是悲剧,我在逃避死亡还是在追逐死亡,我无法回答自己,但我终究会走到那一天。我甚至能想象那时的情景,我泪流满面,而又万念俱灰。
我探究过那些死去的部分,它们到底是些什么。很偶然的一天,我翻看自己的小说,突然发现那些死去的部分依旧活得好好的。它们将小说视做它们存在的独一无二的世界,视做它们的房子,它们的花园。那些死去的,丢失的,原来都存在于那里。它们同小说已经心心相连,无法分割。它们分散在每一个具体的小说中,表面上各不相干,隐秘里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沒有死去,只不过因为我将它们隔离了,封锁于每一个小说中。它们被我囚禁了,小说存在,它们就存在;小说死了,它们也难逃厄运。我生命的一部分,乃至全部,同小说一块儿共患难,同生死。这是一种悲剧式的共生。每个生命都有许多隐藏的密不可见的部分,它们甚至比生命本身还要庞大,这有些像绿色植物的根系,它们总生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它们蓄意隐藏,绝不轻易暴露。地表的枝叶繁茂,地下的根系同样盎然。生命就依赖这些隐蔽的部分来支撑,它们是生命中真正的骨头,无可替代的钙质部分。它们骄傲地活着,活出了生命的另一重境界。它们走向了生活和生命的某些暗处,更远处,不可知处,无可捉摸处。它们穿行在生命无法抵达的地方。在对自我的阅读中,我找到了它们,它们的幻想,它们的羞赧,它们的隐痛,它们的愤怒,我生命中每一个卑微的部分,都被嫁接到它们身上。这是我的阴谋与夙愿。可当我想索回时,它们什么也不愿意还给我了。我用我自己隐秘的生命创造了它们,它们却不再受我控制,它们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而是一个个独立的,不再依赖于我的鲜活的生命。它们独自存在,它们掌握它们自己的生命和命运。我不能将它们怎么样。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对它们无可奈何。别人对它们的赞美,善意的批评,还是亵渎,中伤,统统与我无关。就算我亲听了,目睹了,又能怎样。它们谁也不愿意回到我的生命中。我就像一个年老色衰的母亲,渴望儿女成群,儿孙绕膝,却又不得不在孤独中死去。谁也无力挽留。
一枚被掏空的坚果,它必定羞愧于苟活。它情愿消散在风中。
责任编辑 陈 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