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蓝天】 飞过蓝天韩少功
它是一只鸽子,但有人的名字,叫晶晶。它饿了,落在屋檐咕咕叫,左顾右盼,总希望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晚霞已经越来越红了,炊烟已经快飘尽了。要是平常,“那个人”早就回来了,担着柴,或扛着耙头,老远就打响一个长长的呼哨,一招手:“晶晶,过来!来!”于是,晶晶飞过去,落在那个带有汗渍气味的肩上,挺胸四顾。那个人会轻柔地抚摸它,从口袋摸出一把稻谷,有时还有晶晶最喜爱的绿豆……
那个人还给晶晶安了个古怪的名字:“通讯科长”。叫得多了,晶晶知道是叫自己。他把它送上天,挥挥手指着北山。晶晶懂得他的意思,展翅腾空,向北山顶一座木屋子飞去,当木屋里的人在晶晶腿上缠上一个竹筒之后,它再越过山峰飞回来。这时,主人常常兴奋得笑容满面:“这样快?老子要是真当了气象局局长,就宣布给你提高工分!”他取下竹筒,就伏到木箱子上忙去了。忙完了,会一拍大腿跳起来,伸伸手臂,摸出一个闪亮的铁匣子,塞进口里左右拉动。于是奇妙的声音就发出来了,象清晨雀噪,象流水回环,象阳光流过密林,雨点敲打绿叶……晶晶常常被这种声音惊得发呆。
现在那些声音没有了,食物也没有。牛犊饱了,正**母亲的肚皮。乳燕困了,正躲进妈妈的羽翼。人呢,在饭桌边与亲人团聚。可晶晶多么孤独饥寒啊!它要找他。
它飞到桌上,桌上只有两个烟头,还有半钵剩菜。它飞到床下,床下只有破球鞋臭袜子。它飞到门外那个白箱子(气象百叶箱)上,四周仍然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它失望了,焦急了。鸽子的锐目,可以帮助它发现云外的来客;鸽子的记忆力,可以帮助它在远走数年之后认出自己的旧巢。但现在,它们都无法使它发现那平发,那圆乎乎的脸,那有力的嘴角……
他是一个人,但有鸟的名字,外号叫“麻雀”。
在公社里整整一天的“外交活动”,累得他浑身筋骨酸痛,脸部肌肉也紧张到了极点——那是陪笑脸的结果呀!唉,招工!招工!一切都为这个头痛的事旋转。给公社秘书递烟,请招工师傅喝酒,装出谦恭和诚实,又迫不及待地吹牛自夸。要招有专长的人吗?那么快请看吧!我马上给你来一个底线切入、反手上篮,嚓!这是市甲级篮球队主力队员的水平。不行吗?那我再给你来一段草原红卫兵之舞怎么样?要会吹口琴的吗?要气象观测员吗?要……我还会修锁配钥匙哩!可惜这样说出来就一定会引人大笑了。当然,有的知青完全不必这样劳神费力。有“关系”的,到邮电所挂长途电话去了。想“踩人”的,到秘书耳边打小报告去了……呸!真是妈妈的“彻底暴露”。乱纷纷豪英四起决雌雄!
现在,他坐在床前,抽完了第四根“喇叭筒”,长叹一声,把晶晶唤到手肘上,摸摸它的头,用手指梳齐它的羽毛,想了想,又翻出箱底的一个红袖章,剪下一道红绸带,把一个鸽哨系到了晶晶的腿上。
“咕咕,咕咕。”晶晶对红色感到害怕。
“不要怕,这样漂亮。知道啵?”主人翻开箱子,摸出稻谷,绿豆,还有两颗糖。他剥开糖纸,把糖咬碎,送到晶晶的嘴前……
这样丰盛的食物,晶晶好久未见过了。“咕咕嘟嘟——”它伸伸肢和膀,尽量响亮地发出一串声音,表示兴奋和感激,眨眨眼,啄起绿豆。
主人端详它,开腔发声了,这不是鸡鸣狗吠,是人的语言:“晶晶,我们就要分手了。我实在舍不得你走,可有什么办法呢?知青一个个都进城了,你的主人还能一辈子当‘农大哥’?我一无爸爸在省里当局长,二无钱买的确良送人情,钻了点数理化又无人赏识。好容易,今天才打听到,那个招工师傅最喜欢鸽子,我……”
这种语气和脸色,使晶晶感到奇怪。他在跟谁说话?是跟门边那条狗吗?怎么啦?是门外要下雨吗?不然为什么声音这样闷?这样哑?
“这个知青户就剩我们两个,不过朋友总要分手,你不要怪我,好好地去吧。”主人摸摸晶晶的头,两手合十,闭上双眼,“你明天就要坐汽车,上火车,到北方去了。我保佑你一路平安,今后无病无灾,阿弥陀佛……”
晶晶不懂这些声音。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伸缩着颈,又发出欢呼。主人把它提起来,最后一次看看它,把它塞进一个硬纸盒。里面多暗啊!多闷啊!晶晶开始不安地大叫,扑扑地挣扎。
“你是要透气吧?”主人找来剪刀,挖了两个“天窗”,方方正正,纸盒简直成了精致的小屋。
晶晶想把头挤出窗,还在叫。
它不习惯新窝?主人想了想,把晶晶的食水盆、衔来的树枝棍子、经常戏耍的乒乓球,都塞进了纸盒。
“咕嘟嘟,咕嘟嘟——”声音仍然凄婉而惊慌。
主人几乎想打开纸盒了,已经动手解绳结了,但终于又系上,狠狠地系紧。他默默地蹲在门口,摸出了口琴。他看看天,也许想用琴声让晶晶安静,也许是让“朋友”最后一次听他的吹奏,也许,也许他什么目的也没有……他猛地吹响了。那是《三套车》,知青中的流行歌。声音能使人联想到呼啸的雪花,颤抖的冰凌,一望无际的茫茫大雪原。歌声从冷冷的历史中飘来,那是在一个异邦的河岸上,一个车夫的歌唱——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它跟着我走遍天涯,可恨那财主就要把它买了去,今后苦难在等着它……
晶晶安静了。
它晶晶不知在黑暗中呆了多久。它吃得少,睡不安。纸盒不断地晃荡,经常有刺鼻的气味(汽油味),有震耳的轰鸣(火车车轮声),使它恐惧地发抖,不安地叫唤。
不知过了多少天,突然,眼前亮起来了,一股新鲜空气扑了进来。也许是破晓天明了吧?它下意识地缩紧身子,往后一坐,猛地一弹,箭一样射了出去……
“哎呀!你怎么搞的?随便打开盒子!我的鸽子!鸽子哟……”那陌生的声音,是什么意思?晶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想远远地躲开,逃走了。
它打了个寒颤,羽毛不自觉地收紧。这是什么地方?太冷了,也似乎太干了!它记得家乡充满绿色,而这里黄蒙蒙的。它记得家乡清凉的雾,而这里一片迷乱的飞沙。它记得家乡的群山中,有个美丽的湖,里面总是有蓝天、白云和一只与自己相象的鸽子。湖边有几棵树,最小的那棵树下有几块摆成三角形的石头,找到那石头就可以找到穿过竹林的小路了,找到熟悉的屋顶和鸽箱了。而这里呢,大概离家乡很远很远吧?
它越飞越高,想瞭望得更远。高空风小了,很静,但寒气更重。它全身一阵紧缩,盘旋着,寻找着,用全身力气呼唤家乡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