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微光”】 微光
一部7集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在央视热播后,恰似“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春水”者,人心也,而此“池”则有960万平方公里。我当然很仔细地看(年近70,每天只看新闻和饮食节目),但说实话,美则美矣,妙则妙矣,我却是“波澜不惊”。因为我和我的挚友、同道,天天都在干这事。我们发现的“微光”,也许比它多得多。相比影视界的同行,它不作秀,不搞笑,抓住了一个好的视角,最难能可贵的是以电视语言讲话,值得那些在荧屏上一面“哈嘶哈嘶”吃辣,一面狂喝“三精水”的小男生、小女生,还有不少伪美食家、伪营养学家学上三辈子都不为过。然而,我还是波澜不惊。
为老华侨上门烧菜
有一位人称“汪姐”的汪英女士,为大户人家上门做菜,由她配菜,吃点江浙沪老菜,每桌6 000元。我看了也口水暗流。但我的好朋友周瑞兴烹饪大师说:“我20多年前,已经那样做了。”
周瑞兴,1963年生于上海。祖籍苏州,他1981年高考落榜,因为喜欢做菜,就考上了上海南市区烹饪学校。读书时,每两周有一周去“绿波廊”实习,名厨李伯荣、张顺明、边成良都是他的老师。毕业后就近分配到老西门附近的“乔家栅”饭店,入了厨行。他笃信“做菜先做人,做人先读书”,读了物理、化学等书,悟出了做红烧菜时加盖,可以增加气压,便于将食材焖酥,同时减少水分的流失的道理。
1986年,市统战部门告诉他:“有一对旅美老华侨夫妇,在老锦江北五楼包下了半个楼面。他们祖上是中国最大的丝绸进出口商,苏州人,爱好本帮及苏锡帮菜,口味偏甜。他们有两个佣人,分别干细活及粗活,照顾老人起居。然后两到三周宴请一下客人,请你去烧菜,怎么样?”周瑞兴考虑一下,答应了。那时也不敢让单位知道,反正得到通知就调休去干活。
老人原来的烧菜师傅是绿波廊的,做了两年,去德国发展了,要重新物色上门服务的厨师。经过试菜,周瑞兴中选,定时去烧菜。他们很有钱,但不喜欢吃参翅鲍等高档食材,每次吃的就是红烧肚档、鸡骨酱、八宝辣酱、草头圈子、蟹粉蛋、油酱毛蟹(六月黄)、生菜鱼米包、蚝油牛肉、花菜肉皮鸡汤、三鲜汤(包括熏鱼、猪爪、鸡、笋)、腌笃鲜等。中午由佣人炖好冰糖燕窝,晚上宴请,一般一桌,最多两桌。
不过,他们对食材要求高,肚档、划水都用野生乌青,鸡骨酱用嫩母鸡,要吃功夫菜,原汁原味。宴席多为八菜一汤,味道一定要好。赴宴之人中,常有汪道涵,还有一些领导,周瑞兴也不认得。他们称儒雅的汪道涵为“汪老师”。干细活的佣人负责烧一锅老母鸡汤,干粗活的佣人去买菜。那时,周瑞兴仅100多元工资,奖金、补贴等加上去,也不过400多元,但在那边烧一桌菜,工资300多元,两桌就是600多元,比他月收入还高;另有出租车费50元,并有“阔版555”一包。点心有时就从乔家栅买了带去。
老人每年来上海住半年,每三周左右宴请一次。1987年以后再没来过。
荣毅仁吃得满意
原国家副主席荣毅仁在世时,从1995年起每年4月下旬到5月中旬来上海小住,绿杨的沈振贤、戴健两位大师到康平路荣宅上门为他服务。2003年,沈振贤因病(脑梗)住院,单位只得派别人去荣宅服务。点心师戴健去美国发展后,卓文光去过。沈振贤回忆那段难忘岁月,至今不忘老人家对美食的追求:
“老人家喜欢吃肉,最爱红烧肉,要烧得塌塌酥,而不能碎。每年过生日,阳历、阴历要过两次。儿子荣智健有一次为老人家过完生日,关照我:‘沈师傅,尽量不要给老太爷吃肉了,拜托!’有一次为他炒了瓜姜鱼丝,老太爷马上翻毛腔(翻脸):‘哪能(怎么)呒没(没有)肉啦?’下餐只好为他用里脊肉炒肉丝,还是不高兴。最后大家退一步,还是有塌塌酥的红烧肉,不过,每顿只吃一块。
老太爷还爱吃油爆虾、京葱大乌参、红烧野生黄鱼(要烧两小时)。红烧菜要‘入骨三分’。因为起床时间不同,开早餐时间不统一,而午餐一定在12点开饭,晚餐一定在晚上6点开饭。老人的二女儿在瑞金医院当医生,常来看望父亲。二小姐嘴巴比较‘刁’,喜欢清淡。孙子明杰来了要加菜,喜食麻辣豆腐、腴香肉丝、香菇炒蛋。明杰吃的菜,老人也要吃。”
卓文光到荣宅服务只有一年。每天七道点心,早上三道,中午两道,晚上两道。点心有素菜包、素蟹粉包、条头糕、枣泥锅饼等,每天要翻花样,白粥是天天吃。不能隔天预制好,天天要当场做,还有卫生监督一旁伺候。因为太紧张,一个月做下来,白头发也出来了。早上7点早餐,每人时间不一样,老太爷先起来,老太太晚起来,人一多,点心师就手忙脚乱。听到这里,我问:“白粥天天吃,早餐又不同时开,烧好一锅,不是ga(懈)了吗?”卓文光说:“大锅烧,水开下米,大火笃,中途不加水,以一斤米七斤水的比例煮。即使到了第二天,粥也不会ga(懈)。”这样的菜、点,荣毅仁吃了相当满意。
舌尖上的“微光”
所谓“微光”,我以为是指一个目前还不显山露水的“苗子”,也可理解为“灵感”。善于发现“微光”者,就是天才吗?未必。而说实话,善于发现“微光”的人,也不以发现为己任,不以发现为乐。至少,我们 “圈子”里的人,就是以享受美食为己任,为乐。有时候,是以呼吁抢救“正在消失的上海美食”为自己的工作目标。去年和今年,比较深入了解过去只是概念的“向派川菜”、“何派川菜”。轻麻微辣,真正的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是他们的共同特征。向派川菜传人徐正才1941年生,比他更早的何派川菜传人李兴福1936年生。我们当然祈求上天给这两位大师长寿和健康,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总不可能永远有精力“战斗”在第一线。这么宝贵的行业“活化石”,难道不应该抢救性总结、发扬这两派川菜(海派川菜重要组成部分)的代表性菜、点吗?更有被人们误解或被某些“专家”误导的所谓“饮食文化”,我们则更有责任做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工作。这是一项艰苦的任务,也是功德无量的伟大事业,让我们捐出一点时间、空间和“舌尖”,将美食进行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