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者视之往]不知来 视诸往

　　中国话剧在迎来其百年华诞之时，也向我们提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此后的路怎样走？ 　　管子说，“不知来者视之往。”革拉特珂夫说，“过去的事总是会被概括起来，被自乘几倍。”或许，中国话剧的早期历史会给我们以启示的。
　　
　　一 得
　　1866年，外国侨民在上海组织了业余剧社，在兰心剧院演出了外国戏剧。后来，上海圣约翰书院组织学生演新戏，庆祝圣诞。1899年，中国学生汪优游观看了圣约翰书院的圣诞演出，颇觉新鲜，心向往之。1905年，他组织同学，成立了中国第一个业余剧团。学生们演出的剧目是《官场丑史》。
　　――这就是中国话剧的滥觞，也可称之为胚胎期。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中国话剧的先天基因：①学习外国话剧；②掺杂着戏曲的表现手段；③批判清末的黑暗现实。
　　1907年，王钟声组织中国第一座话剧学校，以春阳社名义，在兰心剧院演出了许啸天编剧的《黑奴吁天录》。这一次演出是“话剧在中国的开场”（欧阳予倩语）！与之前后，李叔同和曾孝谷在日本东京发起由留学生组成的春柳社，演出了新剧《茶花女》（第三幕）和《黑奴吁天录》等。
　　――中国话剧诞生了。诞生期的中国话剧表现出来的基因是两点：①学习外国话剧；②基于当时现实社会生活的有感而发――《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之后的中华民族处在危亡时刻，借话剧舞台表达出民族的警醒与愤怒。
　　自此之后的几年，初生的话剧走过了有趣的路线：辛亥革命的改朝换代带来了激情如火的社会生活，话剧出现了中国第一个职业剧团进化团演出的《共和万岁》《黄金赤血》等具有鲜明革命战斗性的剧目。在表演上，由于激情如火，竟然出现了号称“第一言论老生”的角色在剧中发表即兴的滔滔不绝的演讲。辛亥革命后，新剧同志会（后期春柳社）的剧目出现了重要的变化，如《家庭恩怨记》《热泪》等，注重了戏剧情节的曲折和人物命运的转变，注重了戏剧结构的严谨。这个初见端倪的变化正是此后未来中国话剧的发展方向。
　　嗣后，人们由社会问题剧转而进入家庭剧。此种题材切近百姓的生活，演员的表演水平大为提高，燃起了观众对话剧的热情。商人以为有利可图，投资建剧社，以每天换一戏的速度招揽观众。利字当头，幕表戏大行其道，粗制滥造，话剧很快就进入低潮。
　　――从胚胎期到诞生期的曲折给了后世话剧明明白白的昭示：①话剧不是直白的宣传；②惟利是图害死艺术；③话剧的命运与民族的命运密切相关；④开始关注故事情节和人物命运了。
　　京津两地和上海一样都是话剧艺术的摇篮。由教育家张伯苓开创，周恩来参与，稍后以张彭春为中坚的南开学校新剧团再掀话剧的高潮。《一元钱》《新村正》的出现，把话剧拉近了现实生活，没有了“第一言论老生”式的激情直白，让生动的戏剧情节和鲜活的人物形象散发出艺术魅力。而新剧运动也有了自己的指导理念：“行之一夕，期之永久；纵之影响后世，横之感化今人，夫而后民智开，民德进”（周恩来：《吾校新剧观》）。“民智开，民德进”成了这些新剧运动前驱的主旨。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新村正》的结尾触及了人（李壮图）的命运的诡谲。探索命运的诡谲是戏剧（话剧）的本体功能。
　　――这摇篮时期的话剧又昭示了：①忠于生活（绝不是简单地复制生活），鲜明地打起反帝反封建的旗帜，燃烧着烛照黑暗隧洞的热情；②话剧被先行者们自觉地运用为教育人民的工具，以期民族的觉醒；③学生戏剧运动是话剧的生力军。
　　又过了几年，胡适的《终身大事》（1919年）以及汪仲贤的《好儿子》（1921年）出现了。前者抨击封建婚姻观念，虽颇嫌简单，但表达了民主思想。后者以家庭为中华民国的缩影，直刺国家贫弱的原因：“分利者多，生利者少”，“都把管理财政的职务当做肥私囊发洋财的差使”。
　　然而，产生广泛影响的却是另一出独幕剧，话剧领军人物田汉的《咖啡店之一夜》（1921年）。为什么这样一出独幕剧会在当时的话剧运动中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呢？窃以为，关键是此剧倾注全力去描写女主人公白秋英的命运，一往情深变成了绝望的愤怒，这是多么令人困惑的命运啊！在这命运的巨变中，作者把批判的锋刃指向了市侩主义、金钱主义。
　　――请注意，探索个人命运，揭示人物灵魂深层的变化，这就触及了话剧艺术的本体的功能，也是该剧成功的根本缘由。
　　这是早期话剧的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新的发展方向。
　　嗣后不久产生了《获虎之夜》（1922年）。尽管“少年”黄大傻的台词与其身份严重不符，但是，该剧写出了人的诡谲的命运――黄大傻仅仅是为了看看恋人莲姑家的灯光，不料却中了猎人的抬枪，被当成老虎打伤了，这才与莲姑见上最后一面……命运的诡谲是人生的普遍现象，为人们所经久关注。
　　――戏剧探索诡谲的命运能最鲜明、最尖锐地触及生命的本质，因此，也最能产生震撼的力量。
　　沿着这样一个新的发展方向走下去，中国话剧进入了成熟期……
　　还是在那个南开，走出了一位了不起的话剧艺术大师，那就是曹禺。距离《咖啡店之一夜》13年后，即1934年，《雷雨》剧本发表了，同年12月，在一所中学首演。此后，《雷雨》在中国的话剧舞台上久演不衰，时间和观众的喜爱证明，《雷雨》是中国话剧不朽的经典之一。
　　――窃以为，《雷雨》之所以能够超越时代，成为中国话剧的瑰宝，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它充分体现了话剧艺术的本体功能：探求着生命价值和命运诡谲的奥秘。剧中每一对矛盾冲突的背后都隐藏着极其深刻的现实社会的内涵，也隐藏着极其深刻的人的生命状态的内涵。不同的时代对它有着不同的解读，有着不同的宣扬。
　　话剧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就在这里。
　　历经了胚胎期、诞生期、摇篮期之后，曲折地到达成熟期，才显示了发挥话剧艺术本体功能的巨大的魅力。
　　是的，不必隐讳，早期的中国话剧已经隐约可见两种创作思路，一种是直面社会问题、民族问题、国家问题，力求在舞台上做出自己的回答；另一种是对现实社会生活中的人，人的命运，人的灵魂进行深刻的挖掘和剖析，对这些带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人物的诡谲命运进行独到的探索。
　　具有恒久艺术生命力的作品往往出于后者。
　　历史永远铭记那些具有民主、民族独立新思想的早期话剧艺术家，我们这些后人永远敬仰他们――无论他们采用哪样的创作思路，他们在黑暗时代传扬新思想的伟大功绩都永远昭彰于史册。
　　
　　小 结
　　中国话剧生于忧患，却绝不会死于“安乐”。
　　以人为本是我们构建和谐社会的核心理念。而话剧就是以探求着人的生命价值和命运诡谲的奥秘，探索人的生存困惑，探索人的灵魂内在的困惑形态为己任的。探求困惑是为了不困惑；在觉得不困惑之后，新的困惑会接踵而来，然后再继续探索……话剧的这种探求功能将大大有助于人们精神的逐步升华。这正是建设审美化的民族品格所需要的。审美化的民族品格就是追求高尚精神生活的品格。绝大多数的国民正在逐步认识到“不应该追求一切种类的快乐，应该追求高尚的快乐。”（德谟克利特语）已有的经典话剧和将要产生的优秀话剧带给人们的就是这种“高尚的快乐”。
　　
　　当然，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消费主义在盛行，不少人还沉迷于低俗文化（譬如喧嚣的娱乐新闻），而不知话剧为何物。据新华社三月某日电，一个叫哈尔彭的美国作家不无悲观地感叹，对泛滥的娱乐新闻“可能有一天人们会厌烦，但我们离那一天还很遥远”。
　　我想在这句话的后面再加一个“但”字――“遥远”也会慢慢走近的，只要坚持。早期话剧的进步剧人曾经遭到湖南军阀汤芗铭的杀害，可新剧（话剧）依然能坚持，何况在太平清明的今日？
　　坚信：释放出本体功能的话剧必将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