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瓦尔河咏叹调】卢瓦尔河
卢瓦尔河,法国的心脏。虽然纵穿巴黎的塞纳河更因为巴黎的小资情调而闻名,但是卢瓦尔河才真正可称为法国文化的母亲河。正如黄河哺育了华夏民族一样,卢瓦尔河流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法国的人文灵魂。在这条河所流经的河谷上,数百座经历百年的城堡和小镇散布期间,每一处都如一颗金砂,掩映在山间、林中,等待有心人的探寻,那里的一砖一石都会向你倾诉百年的传说。
生命的回旋
我仿佛听到从石壁上滴落的水声伴随着几个世纪前流逝冤魂的浅浅呻吟……
也许是因为默恩・苏・卢瓦实在太小,它从不曾出现在任何一本旅游指南书上。但是这个城市却见证了中世纪蛮族入侵和欧洲历史的种种变迁。远在古老的高卢-罗马时期小镇就已经悠然存在。公元406年汪达尔人入侵,小镇被横扫而过,杀了了个鸡犬不留。100年后,一个叫圣利伐的教士在这里带领人们重建家园。公元565年,教士去世后,人们为了怀念他而修建了一个小教堂。但是历史前进的风暴 并没有就此放过这个依河而建的小镇。重建仅仅300年后,879年诺曼底人顺流而下,掠夺并焚毁了城堡和教堂,小镇又一次处于灭绝边缘。但是,小镇的教堂和城堡却在随后若干年的屡毁屡建中显示出规模来。墨恩・苏・卢瓦就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中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存留了下来。
这是那种只有一个邮局,一个学校,一个医院,一座教堂甚至一个电影院的小镇。很难说一天当中的什么时候会使小镇最繁华――清晨,青石铺路的街道还折射着没有熄灭的街灯,街道两边汽车的车窗上挂着层昨夜留下的薄霜,偶有早起开车出城的人,点亮车灯,缓缓地从我眼前滑过,面包店里的灯已经亮了,开门就会有扑面而来的烤面包香;再过一些时候,小孩子们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往学校走去。这时候,学校门口的街上总会有一个交通警察维持往来并不多的车辆的秩序以保证孩子们的安全。这可能是全天惟一能看到警察的时候。与学校隔桥相望的就是卢瓦尔河,河面上淡淡的蒙着一层雾气,河水柔软地滑过河岸,形成的波纹和线条如同舞动的绸缎又如少女脊背滑美的曲线。河岸边,老房子阳台上的玫瑰好像已经摆放了几个世纪,伴随着静静流淌的卢瓦尔河水看尽了小镇的晨昏美景。不经意间的一抬头,成群的水鸟从栖息地沿河谷向上游觅食,鸥鸣一片,舞动着翅膀从头顶掠过。一时间,我仿佛回到了洞庭湖畔,今昔何昔?站在遥远欧洲大陆上,法国的乡间清晨竟幻化成了我记忆里的另一个时空。
美丽、浪漫、平静的现实小镇生活也不能将其过往的历史掩盖,只要这座默恩・苏・卢瓦城堡还屹立在小镇最繁华的街区。
从12世纪到法国大革命为止,这个城堡就一直是奥尔良教区红衣主教的住宅。因此,教堂一直是城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可是,欧洲漫长的政教合一历史,使得地区主教还兼为地区的行政和司法长官。于是,执政官员的住宅,又兼为司法和执法机构,甚至包括监狱。在12世纪到17世纪,这里兼为奥尔良地区的正式监狱。这样一个中世纪城堡住宅,具备了如此典型的综合功能。
读过雨果的人一定会记得中世纪的地牢。但是如此零距离的接触,即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依然深深震撼于百年前的人性冷漠。进入默恩・苏・卢瓦城堡不久,通过一条打着昏暗灯光的甬道,顺着冰冷的石阶下行,前边的一片漆黑让人还没有到达它的腹地心就已经揪紧。当我终于下到一个大厅的时候,我的上面和下面都已经只有石头了,仿佛被一个阴冷粗笨的巨大石棺笼罩。这就是每个囚犯进入到真正地牢之前的必经之处――司法厅,也是行刑和审讯的地方。阴暗角落里依然陈列着中世纪遗留的刑具,粗大的木质刑架和一个让人躺下捆绑之后强行往腹内灌水使之肚涨以至晕厥的装置。站在这里,根本没人会怀疑是否会有人不认罪。都会认的,时间而已。
雨果在《九三年》中写到,真正属于牢房的那部分是没有“门”可以走进去的。受刑者是被“脱得精光,腋下系着一根绳子被吊到下层牢房里去的。”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规定每天只放下一大罐水和一大块面包。无论里面有多少囚犯,事物和水的数量永远不变。于是,被关在下面赤身裸体的人们就撕打着抢夺这有限的维持生命的资源。在地牢的中央,有一个深45英尺洞。囚徒们为了生存终日在黑暗中摸索甚至撕打,谁不小心从这个洞口跌下去,就不可能在走出来。上层的囚徒就变成了下层的囚徒。如果他想活,那么这个洞口就意味着一条死路,如果他倦于这种非人的“生活”,那么这个洞口就是他的出路。主教在那时候是权力的象征,出于宗教的原因,主教是不能判处人死刑的,所有他不愿饶恕的犯人,都‘缓’为这样的无期监禁。生命在这里是短促的。一个个灵魂,如果他们还可以被称作‘人’的话,都在这个黑暗的石墙中间“消失”了。如果可以从对人性的重视程度来判定文明进步程度的话,在几百年前的中世纪欧洲,人类还在文明的最根本基点,在人性的普遍觉醒上,还远远没有出现自觉的本质进步。
正如上层贵族与下层囚徒的本质区别,地牢的上层是奢靡的贵族生活。精美的古董家具,精美的毛织挂毯,舒适温暖的大壁炉,洒满阳光的书房,被精巧瓷器点缀的餐厅,这里还是唯一一个有室内卫生间的城堡,偌大的浴室,垫着厚麻布的铜制浴缸,虽然是百年前的沐浴设施,但是想象着四周弥漫着水蒸气与熏衣草香气,粗壮的女佣将刚从厨房烧好的大桶热水倒到浴缸里,雍容的贵妇,细嫩的肌肤,浸在滴过香精,飘浮着花瓣的水中,悠然自得…… 而她的身下,一层石板相隔,就是哀鸣不绝、臭气熏天的黑暗地牢。这是怎样的对比啊。却恰恰集合在了同一座建筑之中。
古堡,小镇,河水。是一路上一直伴随我的三个主题。
河畔的帝王谷,法国花园的中心
帝王谷原本是埃及金字塔聚集地的别称,是逝者的亡灵。而卢瓦尔河谷因其独特地理环境,经过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熏陶,成为了如今法国的帝王谷,是生命和艺术的璀璨。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河流之一,整条河的水面,有上百个城市和500个城堡的倒影。”
――王尔德,1880
奥尔良早在13世纪就成为法国的文化中心。它从查尔斯八世统治时期开始陆续修建宫廷建筑,随后,这种以居住和享乐的城堡风格被继位者路易七世和弗朗索瓦一世继承下来。14到15世纪,法国已经摆脱了中世纪的阴影。法国的浪漫融合着文艺复兴的灿烂,将卢瓦尔河谷装点得金碧辉煌。像大多数游客一样,我选择了最著名的两个皇家城堡,尚博尔和雪侬墅。它们一个代表着国王男性的权威,一个代表着浪漫柔情的淑女情怀。
大巴是连接城堡与附近城镇的主要交通工具,不单承载慕名来观光的游客,本地人也乘它往返于乡间。布卢瓦到尚博尔一线有着相当高的历史遗迹密集度,只是是一路上只看到乡间民居、零星的葡萄园和偶尔的行人,弄得我万分迷惑。大巴转过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我站在原地期待着可以先远眺一下城堡的一角或者一个塔尖,偏偏连块砖头的影子也没找到。猜测着顺着车站旁边一条路走了进去,不到一百米的一个转弯之后,我呆住了。
仿佛是神话故事中神灯的精灵在一夜之间大造的宫殿,一座平地而起的城池,一个如此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眼前。这里不再有苦难的地牢,不见天日的垂死的生命,也听不到对生命的诅咒与渴求,只有眩人眼目的恢宏、精美与华丽。
作为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一个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主持建造了这座据说经达芬奇设计的庞大宫殿。负载着圆塔的城墙,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矩形。而另一边则耸立着巨大的降望塔。这个设计沿袭了中世纪的平城建筑风格,在遵循法国传统习惯的同时,还根据当时文艺复兴时期的新风格,着重强调在当时还极为罕见的左右对称。城堡的整体结构是十字型的,中间有四座高塔,环绕高塔的是开阔的庭院。它楼中央的巨型楼梯据说是达・芬奇为弗朗索瓦一世设计的,但是始终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好像DNA螺旋的螺旋楼梯,在一层有两个不同的楼梯入口,人们从不同的入口登上楼梯,彼此在上下时可以看到对方,却只能在楼梯的最顶端或最下端才能碰到。据说这种楼梯使国王方便地穿梭于宠妃之间,还不容易被发现。顺着螺旋楼梯一路攀升,就可以到达城堡的屋顶。这个屋顶是城堡最引以骄傲的地方之一,林立的巨大烟囱和塔顶被描述成“集君士坦丁堡的天际于一身”。从光亮流畅的文艺复兴式到哥特式,尚博尔起着巨大的转折作用。站在城堡的最高处放眼望去,一面是精心修剪的宫廷花园,一面是五千五百公顷广袤的森林。不会再有哪一个城堡的视野比这里更开阔了。
尚博尔的高贵不仅仅因为它是宫廷建筑,更在于建筑本身的雄伟、作为男性为主宰的宏大的气魄和超凡脱俗的气质。它是卢瓦尔河畔最大的城堡,有440个房间85个楼梯和365个烟囱。据说弗朗索瓦一世当年一共动用了2000多名工匠和石匠,花费了25年的时间才修建而成。而浪漫柔情往往都因女人而生。雪侬墅,卢瓦尔地区另一个最具浪漫色彩的城堡,由贵妇所建,也正因为如此,她娇美的结构被后人称为‘淑女堡’。
雪侬墅横跨卢瓦尔河的一条支流谢尔河,隐秘在一片密林之中。即使是今天,人们也必须徒步穿过一片悬铃木的林荫道,才能走到城堡的近前。那天,我是第一个到雪侬墅的人,当我帮助工作人员一起推开被雕刻得琳琅满目的大门之时,真实的触摸在心灵上尚存敬畏,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雪侬墅的由来与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有关。这个男人是国王亨利二世,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王后卡特林,一个是他的宠妃戴安娜。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成就了如今的雪侬墅。在亨利二世将城堡送给戴安娜以博取她的欢新的时候,雪侬墅还只是紧邻谢尔河的一座小城堡。宁静优雅的河水深深吸引了这位美人,她请建筑师将原来的城堡和加固磨房拆毁,只保留了城堡的主塔,并根据文艺复兴风格进行了改造。前院的设计仍然保留了中世纪的古堡设计风格。后边横跨谢尔河建起了一座六孔廊桥式建筑的第一层,并将城堡的左前方修剪成一片飘溢着甜美香气的庭园,后人叫它戴安娜园。此时的雪侬墅已初具规模。在亨利二世和戴安娜享受爱情的时候,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在尚博尔疯狂地迷恋着占星术,尚博尔城堡的房顶正好给了她一个最佳的观星平台。也不知道是王后的诅咒还是命该如此,亨利二世在1547年的一场试枪比赛中不幸送命,王后戴安娜顺理成章掌握大权。她登基后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戴安娜从雪侬墅里赶了出去,放逐到一个悬崖边阴暗的城堡。而自己搬进了雪侬墅。她在戴安娜对城堡改建的基础上在廊桥上添加了另外两层,形成了现在雪侬墅的三层楼构架;又在戴安娜花园的对面,修建了另一种味道妖娆的花园,命名为卡特林花园。至此,雪侬墅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和规模。
这由两个著名的女人前后打造出的高贵华丽的城堡,两个女人围绕着它的明争暗斗的痕迹也显露在城堡的各个角落之中。作为一国之君和国母,城堡里边随处可见的是亨利二世和卡特林开头字母,H和C,交错在一起组成的徽章。而非常讽刺的是,这两个字母的交错叠加,恰恰又形成了戴安娜的开头字母D。
除了戴安娜和卡特林之外,这里还有另外五个王后的痕迹。她们是卡特林的两个女儿,马尔戈王后(亨利四世的妻子)、法兰西的伊丽莎白王后(西班牙菲利普二世的妻子)和三个儿媳,玛丽・斯蒂阿尔(弗朗索瓦二世的妻子),奥地利的伊丽莎白(查理九世的妻子)以及洛林的路易斯(亨利三世的妻子)。这五位王后卧室的藻井天花板上镌刻着她们彼此的纹章。
城堡的结构决定了主要的房间设置都在城堡主体设置的前端,跨河而建的游廊,则成为一个娱乐和展示的地方。整个游廊有大约60米长,6米宽,18个明亮的窗户可以俯瞰谢尔河。可以想见几百年前,从天花上垂吊下来明亮烛台,乐队被设在游廊的一端,来宾们衣着鲜亮的在这里举行各种庆祝舞会。现在游廊的最高一层现在已经作为一个小艺术画廊,不定期地展出一些当代画家的作品。而另外一层则在世界大战的时候非常戏剧化的被改成了战地医院。
由于卢瓦尔河的天然优势,每一次战争沿岸的地区都成为了军事要塞。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雪侬墅当时的主人自己出资把整个城堡布置成一个医院,医院的不同科室占据了城堡的所有房间,游廊上一扫过往的皇家风范,被密布的病床充塞。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游廊戏剧化地连接着德国占领区和自由区,谢尔河的右岸,城堡的主入口处在占领区,而南岸则是自由区,城堡的主人又利用游廊周旋于纳粹之间,帮助了很多人通过这个游廊奔向自由。
几百年过去了,卢瓦尔河水随时间静静地流淌,带来了王室的辉煌,带走了战争的凄厉。两岸的城堡一如既往地矗立在河畔,不知终老,洞悉着时事的变迁。“在这片梦幻般的土地上每移动一步,都会发现一幅崭新的图画展现在眼前,而画框就是一条河流或一个平静的池塘,倒映着城堡、塔楼、公园和喷泉。”法国人由来已久的浪漫和对文化的崇尚在这个时期的建筑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但富贵的王室成员倾心于此,历代的文人骚客在这里也是流连忘返,遗留下他们的痕迹,例如,被巴尔扎克描述为“河谷中的百合”的萨雪堡,给了夏尔・佩罗“森林中的睡美人”灵感的于塞堡,以拉伯雷命名的拉伯雷城,还有度过达芬奇生命中最后四年的安布瓦斯和吕谢园……
TIPS:
卢瓦尔河谷其他不可错过的古堡
安布瓦斯城堡:是安放过达・芬奇遗骨的地方。它是法国宗教纷争与文艺复兴的一个重要见证,城堡原本的建筑已随年代的久远大半毁坏,但是供达・芬奇沉睡的小教堂仍然存留。它的墙上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刻着“在这后面,安葬着达・芬奇的遗骸”。小教堂到处都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的镂空石雕,尤其是门楣到穹顶,是石雕发挥得最景致的地方。安布瓦斯城堡也是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最喜欢逗留的地方之一。他一生热爱艺术,是达・芬奇的伯乐,经常往来于卢瓦尔河流域的宫廷和周围几个城堡之间。据说在达芬奇居住的吕谢园的地窖里还有一个秘密通道直接通入安布瓦斯城堡。
欧洲城堡的修建:欧洲城堡的修建之风兴起于9世纪。那时候欧洲国家的划分十分的松散,每个地区都由地区领主来管辖,虽然理论上是效忠同一个国王,但私下里都心怀叵测,因各种理由而起的征战不断。因此,各地的领主一方面为了居住另一方面也为了自卫,在交通要塞地段,例如陡峭的山顶上、河流的交汇处修建起了城堡。在随后的五、六百年中,随着社会的发展,城堡的功用和概念也随之变化着。当15、16世纪火枪大炮出现在战争中之后,城堡已经不再能有效的防范敌人的攻击,但是它的存在的理由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