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格色彩斑驳的诱惑|古格
我终于走进了这一幕宏大的历史风景、终于站在了海拔 4000米,东经79°39′、北纬31°25′,整个古格和它的历史都在我的脚下了! 它依山叠起的残墙断垣和它直入云天的磅礴气势;它参差错落的遗宫洞穴在阳光下斑斑点点的琦丽光彩;它被风坍雨蚀而沉入深谷无人问津的宁静和孤绝气息,如一片壮阔而凶猛、温柔而悲凉的洪水,从遥远的历史岸边向我冲泻过来,把我淹没。我的魂魄好像从体内飘出,同这个城堡积淀的历史相聚,与那些精美得无与伦比的壁画艺术、与那些潜伏在艺术之中的文化和信徒工匠们对话;与国王、王后、僧侣、传教士乃至于他们的车夫对话;与风雨日月,与宁静的荒原和喧嚣的战争对话……
占地面积约20万平方米的古格王朝主体遗址,有宫殿、寺院,有碉堡、暗道和城墙等军事设施,有一般居民的住房和窑洞共400余幢,它们依山叠砌,直至山顶。 王宫在山崖之顶,寺院及僧人房舍大部分在山腰,而居民百姓大部分在山脚。
山顶上的宫区共有房屋40余间,但实际上,除了夏宫、冬宫、国王的集会议事大厅和寺庙,所能见到的全是坍毁了的场院和房基。夏宫和曼陀罗殿相连的建筑毗邻,占据了崖顶绝壁之上的制高点,成为王权和宗教权力合一而至高无上的象征。夏宫殿内与装饰有壁画和雕刻的寺院殿堂相比则显得十分简陋,除了泥灰色的土墙上凿有无数个上圆下方的佛龛便一无所有。
太阳在古堡的上空缓慢移动,古堡裸露的肌肤在漫长的蒸烤中酥了,整个古格遗骸看上去像被阳光晒败了色的一件千疮百孔的巨大战袍,古格城堡这片被阳光特别宠爱的“荒原”,南面毗连不知止于何处的山屏,西面陡壁之下俯临一条凄绝的干沙沟,它北向泥浆翻滚的象泉河与北岸山屏,东向一片阔大而起伏的野山冈,却又被极目之处那视觉无法洞穿的山峦截住,活脱脱一座被泥封的世界,又浩大又苍凉。
我真希望有能力走遍整个荒堡的世界,穿越任何屏障,到达极目之处,去搜寻那些为人类未知或被人类遗忘的角落。然而这世界太浩瀚了,正如遥远的山屏和落入沟谷的地平线,永无尽头。
最具人情意味的绘画
以青蓝色为衬底,红与蓝间以白和灰色组成的基调,使高大而幽暗的方形白殿大殿看上去格外庄重静穆。大殿深处有一束强烈的阳光从天窗透进,缓缓地在主佛台移动。尽管佛台只剩下了半堆泥,受那束阳光的吸引,我爬上离地面约一米高的佛台后座,一边欣赏白殿独特的立体藻井图案,一边享受阳光。高大的白殿大殿有300余平方米面积,紧靠四壁回形排开的泥塑像几乎都已毁坏,那些没有了头部、断了胳膊或腰部的泥塑像,失去了原有的表情和动态,似有几分嘲讪之意;在幽暗的地面,我才发现那些残存的佛母头像,面部造型原来是如此的精美典雅,五官线条尤娴熟流畅,典型的西部风格,定是西藏雕塑杰作的最精彩部分。还有衬托雕塑的那些绘满涡形和人像装饰图案的壁画,在浓厚的克什米尔风格中融进了尼泊尔式的装饰风格,显得既典雅又世俗化。
阳光从我的脸上扫过,送来一丝丝独特的温暖气息,我眯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已化为脚下那堆泥,并在热烈的膨胀中堆砌着……一尊巨大的涂金佛像反射着金子般的阳光,它将一种艺术效果变成了一种宗教的意境。
阳光也在主佛台侧面的墙壁上扫过,使那些由于雨漏和风蚀日照变得陈旧而色彩斑驳的壁画活跃起来,神和人,佛和僧俗百姓大大小小汇聚于一壁:坐在莲台上的或骑在马背上的,行于山川和云端的,听法和辩经的,驮物或表演的……祈念声、行云流水声、锣声、号声、箭声、舞步声和辩经声,从那些几乎只有巴掌大小而精巧中见稚拙的人物图像和山水图谱中宣泄出来。
主佛台两侧下部越接近地面部分的绘画因严重受蚀越模糊,直至消失。整面墙看上去就好像是从某个历史的深处,被一种独特的叙事音乐慢慢地呼唤出来的图景。
红殿,邻于白殿之上,大殿也有300余平方米,在大量浓艳的红色中,间以深暗的青绿、白、灰色和局部的金绘,使红殿满壁设色艳丽,一派金碧辉煌。身入其中,有一种热烈的激情和神圣的欢快与富足感,好像摆脱了死亡与恐惧、孤独和迷茫,而佛的世界在这儿也显得和人有了一种亲近感。
绘在墙面上部的巨大的佛像,总带着那么一种温静、善良而胸怀博大的超脱感,白殿的佛母像也是给我这种感觉,但圣母那种常有的淡淡的忧伤感总像提示着或预示着人类的某种灾难。
在那些巨大的佛像之下,在古格各个神殿那些描绘释迦牟尼传记和供养场面的种种惟妙惟肖的小像里,我看到了古格最具有人情意味的绘画。画师们在这儿找到了世俗情感的最好寄托与发挥。佛教经典中严格的造像形制,使人们能够在程式化的图像中去领略宗教艺术的某种意义和精神,它把通过圣人们在独特的宗教境界中所感悟到的尊像,依循一种程序来视觉化,以此创造了佛教的图像仪轨,并赋予其构图的严格规范和色彩的原始象征意义,使后继的修炼者可以通过相同的程序体会到同样的境界。
红殿东墙北边的壁画描绘了七政宝和多种吉祥图案,以及造型和图案精美的佛塔。对佛教故事中关于释迦牟尼从成佛和降服妖魔外道到涅磐的一生12个阶段,都有生动而细致入微的描绘。其中《拒绝诱惑》一图对三魔女的描绘甚为出类拔萃。我觉得与其说古代画匠在这儿描绘了诱惑释迦牟尼的三魔女,不如说在这儿描绘了他们理想中的三圣女。
魔女们裸露的女性感官并无邪恶感,她们既有印度风格的那种丰满的体态,又有克什米尔艺术风格的那种脱俗的端庄和典雅,甚至让我想起古希腊的艺术。它奇妙的传达出人们对女神(女巫)的崇拜,也透露出艺术工匠们对现实生活中的女性所赋予的完美和理想的情致。她们周围的那些魔怪,却显然地不受画匠们的青睐,它们被描绘得极其呆板且毫无生气。
第一次阅读红殿大门东墙南边长达10米的祭祀庆典图,我尤为激动。这祭祀庆典长卷把古格王朝的鼎盛场面,通过对庆典的隆重描绘,完整而富丽堂皇地展现出来。使我恍如听见了沉寂于历史深处的声音,触摸到生命的呼吸。
这10米长卷式的绘画,从驮运贡物的牛羊到敲锣击鼓、鸣号起舞的仪仗队伍,再到排场的礼佛行列,它把王臣后妃和贵胄、僧侣商贾和宾客百姓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渲染得淋漓尽致。那仪仗队中有一排由十位藏女组成的舞队,她们手拉手起舞的独特方式和具有异域色彩的服饰,曾让我怀疑这不是对西藏姑娘的真实描写,而是西域的外国工匠对他们本国艺术的照搬。然而事实上,在数百年甚至近千年以后的古象雄之地,至今还保留着这种古老的服饰和称之为“玄”的舞蹈。
我不能不折服于古格这些没有留名的伟大画匠,他们在造型艺术的高度概括和提炼上,在色彩的对比谐调原则和明暗处理的运用上,都把握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流畅的硬笔线条、浓重的装饰色块和植物图案的巧妙运用,聚散错落、穿插得当的画面构图安排,都颇具匠心而别具一格,它们产生出一种浓重而富丽的装饰艺术效果。这种融印度、克什米尔和尼泊尔甚至是伊斯兰风格为一炉的西部绘画风格,成为西藏艺术独特的一派。它那种热烈浓艳和华丽细密的装饰性,那种密宗藏画独有的神秘和诡异色彩,足以与新疆克孜尔的龟兹艺术和甘肃的敦煌艺术媲美!
多元文化交流的历史画卷
我曾茫然于古格绘画中那种伊朗波斯细密画和希腊艺术遥远而神秘的踪影从何而来?
如果对古代印度和中亚那战乱纷争的历史一无所知,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此进行探寻和解释。古印度文化和中亚文化或许可以说是世界上各路文化荟萃的最复杂最奇异的现象。古格艺术的形成,与它周边邻国和区域的历史及艺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站在古格如站在一个古代历史中的战争与艺术诡异结合后的一个辐射地和交汇点。
我久久地徘徊在红殿祭祀庆典图长长的历史“画廊”下不忍离去,音乐从热烈的色彩和奇妙的线条所构成的历史层面飘出,浓烈醇厚如陈年的酒香。奇异的文化地理使古格艺术显得格外光怪陆离--那个奇妙的历史时期绝不是封闭的,而是有过多元文化交流的繁荣盛世……
你看那驮着木料或木箱的人畜,你看那列队施礼的宾客佛众和异邦异族敬献的丰盛贡物。一端是载歌载舞热烈庆典的喧嚣,一端是王室后妃、臣属僧侣恬静肃穆的仪式。而这一切好像正埋藏着那些来自克什米尔的工匠,甚至是通过于阗古道流落而来的画师们的敲打和挥洒涂抹――传达出那个时代的人们对于安详、富足和高雅充满艺术幻想的一种超越内心的体验……
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而又如此现实。
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往返于崎岖古道上系在牦牛脖子上的铜铃声和马蹄声,听到了那被工匠们不倦地敲击的石头声,听到了庆典的礼号和锣鼓声,听到了诵经和祈祷以及辩论的人声,也听到了箭镞飞啸、砾石滚落和剑矛相击的厮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