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的传递与融通]传递经验
上个世纪40年代,“中国新诗派”的理论家袁可嘉说:“诗是经验的传达而非热情的宣泄。” 这一说法主要针对了当时浪漫主义诗歌的滥抒情,还有前期现代派诗歌的感伤癖,导致诗歌思想的硬度和质地缺失的弊病。而矫治的方法便是:以西方现代诗为参照,通过现实、象征、玄想的综合,让新诗由情绪内质向思想内质、经验内质转化,从而实现新诗的现代化。
这种追求显然是贴近现代诗歌本质的,也暗合了世界范围内日渐强势的工具理性思潮。当然,为了防止过分崇尚“认识的深度”所带来的诗歌阅读的“涩度”与“难度”,现代诗人也追求“情感的深度”,努力谋求诗情的深沉与诗思的深邃的统一。
这是现代诗歌创作的挑战。看似自由表达,实际上却难关重重。然而正是这种“难”造就了现代诗歌独特的滋味和趣味。诗人王家新深有感触地说:“诗意的呈现,尤其是诗歌可能性的呈现,总是伴随着对某种难度——有时甚至是一种‘看不见的难度’——的克服。”
说得多好!诗歌创作是伴随着对某种难度的克服,诗歌教学何尝不是这样呢?很多人抱怨“看不懂”现代诗歌,殊不知这正是现代诗歌富有滋味的一个重要表征啊。难度出现,调动所有的生命积累、美学积淀、情感经验,去拥抱、去体悟、去融化,总能声气相通、经验相合、生命相融。
一、从意象的角度切入
意象仿佛一个魔瓶,任你思想、情感、欲念再怎么桀骜不驯、奔放不羁、游踪不定,都能神奇地收服、聚合和安抚;意象一如气候适宜,肥力十足的土壤,一俟思想、情感的种子落下,便能使之迅速生根发芽,蓬勃生长。
所以,从意象的角度切入,沿波讨源,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往往能迅速地感受诗人传递的诗歌经验,以及深藏其间的思想和情感。
比如艾青的诗歌《我爱这土地》里有“嘶哑地歌唱”和“羽毛腐烂”这两个意象。我们可以指导学生联系全诗体悟:“嘶哑地歌唱”是极限生命状态下迸发的激情与深情,这和发着高烧依然挣扎着起床给孩子做饭的母亲,伤痕累累依然冒着炮火奋力前行的战士,在精神本质上是相通的,没有大爱盈胸,也断然不会有如此的崇高之举。倘若将这置换成一只活泼伶俐,婉转歌唱的小鸟,绝不可能有如此震撼人心的悲壮之美。“羽毛腐烂”的意象乍一看,很不雅。“腐烂”一词很容易令人想起肥蛆蠕动、苍蝇乱飞、恶臭弥漫的场景,相对于“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典雅、高贵,其粗俗、丑陋更显突出。但恰恰是这个粗鄙的意象最能表达作者奉献祖国的激越情感、笃定意志,还有对日本侵略者暴行的有力回击。话糙、情糙,但是理儿一点也不糙!
抠住意象不断进行审美的追问,并展开联想和想象,正是无限逼近诗人诗思核心重要秘诀。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为什么那么感人?和诗中精心营构的意象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破旧的老水车竟然还在“纺着疲惫的歌”,熏黑的矿灯竟然还在“照你在历史的隧道里蜗行摸索”,这不也是在生命极限状态迸发的大热爱、大执着么?这是探究性学习的矿藏。
马雅可夫斯基的《唯一的腿》为什么一经写出,连诗人都觉得有如神启?爱心上的人,竟然像个“在战争中残废了的/对任何人都不需要了的兵士/爱护着他唯一的腿”,爱之火热,爱之崇高,爱之神圣,在一条幸存的腿上得到集中而淋漓的展示。这是意象鉴赏法的延伸,牛汉的《华南虎》,艾青的《礁石》都属于此列。
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可谓道尽了人类此种情爱的悲壮与伟岸,博大与美好。而这种审美效果的获得,正是凭借了诗人精心选择,体现了“共感”与“独感”统一的意象!
二、从结构的角度切入
相对于其他文学样式,现代诗歌极为短小,所以结构之美的营造显得尤为突出。诗歌教学中,如果引领学生从结构的角度切入,不仅可以充分感受诗歌的形式之美,而且也能一窥诗人心灵的堂奥。
江河的《星星变奏曲》在“对联式”的整体结构中曲尽变化,既折射了是非颠倒,人性沦丧的**时代,又将自我不屈的抗争,执着的守望,合盘托出。余光中的《乡愁》属于“线性结构”,“小时候——长大后——后来啊——而现在”,这时间的长度也是诗人乡愁的长度,时间越长,乡思越浓——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风化!艾青的《我爱这土地》带有“三维空间结构”的特色,“生鸟——死鸟——泪人”,三个不同空间的画面被蒙太奇式地组合在一起,分别代表意志的巅峰状态——信念的巅峰状态——情感的巅峰状态,执拗而富有张力,已经不知何者为鸟,何者为人,无限丰富的情感,尽在这个巨大的诗意空间之中了。
结构性的考查,目前的中高考试题中极少涉猎。课堂教学中,偶有深入钻研的老师有所涉及,估计也是出于板书精美的需要。事实上,结构之美的探寻和诗意之美、诗人讴歌的人性之美、人情之美是紧密相连的。
如果说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是在“苦难(历史)、理想(现实)、责任(未来)”之间展开对个体与祖国关系的诗意思索,属于“思辨式”结构的话,那么莱蒙托夫的《祖国》则是“论辩式”结构,即对斯拉夫派诗人何米亚科夫变态的爱国观的反讽与摧毁。在莱蒙托夫的心中,他心中恋人般的祖国,不是以暴力为美(鲜血换来的光荣),不是以顺从为美(高傲的虔信的宁静),更不是以虚伪为美(远古时代的传言),而是以乡村的和谐为美(如微微颤动的灯火,闪着微光的白桦),以农人的幸福为美(醉酒的农人笑谈、伴着口哨的舞蹈等)。诗中所有的繁密意象,其实都是服务于哲思的运行的。如果说哲思是灵魂,意象是血肉的话,那么结构则是筋骨,成了哲思与意象最好的庇佑。
当代诗人孙文波写过一首题为《幸福——为儿子所作》的诗歌。诗人由儿子“躺在院子里/肮脏/然而幸福”的现象引发了丰富的沉思:看到了自己的虚荣、脱光衣服嚎叫的诗人、叔本华的《快乐的原则》,并且祈愿自己“有一天/我是不是也能向你一样/如果做到了,愿意了,我就能够在春熙路和人南广场躺下来/我会像那样扬起四蹄,打滚”。这种“纺锤形”的结构简直成了他粗粝、野性、真诚、热血个性的绝配。
三、从手法的角度切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