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酒是好东西经典语录
1 这段日子,元生天天盯着院子里的那几口大缸。 他蹲在屋檐下,瞅瞅这个,闻闻那个,还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拍一拍,像是对着几个稀罕的宝贝。这些宝贝一律鼓鼓的肚子,外面刷着一层漆黑闪亮的釉彩,缸口儿上用牛皮纸糊得严严实实。他一天天计算着日子,他知道不用多久,就可以把缸里发酵好的玉米和谷壳填进大大的蒸笼,放在锅上蒸馏了。这样想着,他就感觉到那馥郁的酒香已经渗过厚厚的缸壁,散发到了空中。
在从前,每到年节或红白喜事,村人总要酿酒招待客人。土法酿酒的工艺在程庄几乎每个人都会。这些年,因为到处都能买到廉价的商品酒,便不大有人费工夫自己酿了。可许多人对于烧酒的程序和烧酒时的场景还是会念念不忘。灶膛里红彤彤的火苗子舔着锅底,锅上扣着大大的蒸笼,蒸笼上再放一个特制的带有环形凹槽的尖顶锅。等锅烧开之后,蒸笼里的水蒸汽经过冷却,就会顺着尖顶锅的过顶一点点汇入凹槽,再沿连接凹槽的皮管缓缓流入酒坛。伴着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响真是既神奇又让人莫名地兴奋),香气四溢的烧酒就蒸制出来了。
虽说家家都会,可在元生年轻的时候,却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拿来酿酒的余粮。元生记得自己结婚那年,家里连吃的粮食都不够,哪还舍得用来酿酒?不但没有酿酒,喜宴也没摆,轿子也没雇,趁着天黑,就把女人春杏从邻村背回来了。为了这事儿,老婆春杏一辈子没少埋怨他。直到今天,亲戚们逢年过节聚在一起的时候,元生在女人的娘家人面前也还总觉得没有面子,抬不起头来。
这回不同了,这回是他的儿子宝华结婚。元生盘算好了,烧白酒,下聘礼,请轿子,摆喜宴一样也不能落下。他要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地把儿子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宝华是家里的独苗,上学成绩不好,初中没毕业就去城里打工了,这次是年关前才回来的。过了年没几天,就由媒人领着去相看了邻村李子厚家的宝贝女儿李芸芸。李子厚是个老实人,元生跟他虽不熟络,但平时到镇上赶集也遇到过。眼熟面花的,算是都能摸清底细。芸芸他也见过,中等个儿,面皮白净,人也乖巧,小宝华两岁。元生对这人家和未来的儿媳妇都没啥挑剔。晚上儿子宝华回来之后,他看儿子那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喜滋滋的,不用问也是一百个乐意。元生连忙跟媒人打了个电话,托她问问女方的意见。过了不大会儿,媒人回过电话来,说女方没意见,就等着这边儿的信呢。
儿子的婚姻是大事,既然两家都没有意见,这媒便也基本成了一少半了。当晚,元生就拿定了主意,明天就去女方家要来生辰八字,回来之后先把酒酿上。
按照村里从前的习惯,一对新人在经媒人介绍认识之后,如果对彼此长相、人品、家庭都没啥意见,男方便需酿造一缸烧酒,去女方家里取来姑娘的生辰八字,将其写在大红纸上,糊在酒缸上。如果经过一两个月的发酵,打开酒缸,香气怡人,那么就证明男女双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和和美美,有滋有味。酒酿好之后,接着便是下聘礼,请人选择结婚的黄道吉日。这样一套程序下来,少说也得三两个月的时间。不过逢到这事儿,谁家的老人都不会急。他们会慢吞吞地把事儿一件一件做好,做圆满。是啊,平时的日子那么寡淡无聊,这样有滋有味有盼头的日子,再长些也不要紧,再紧张些也没有关系。
程元生走到儿子房里,在床沿儿上坐下,点了一支烟,开口跟儿子说:
“你明天去李家一趟,把姑娘的生辰八字取来。告诉他们,咱要酿酒,到时候封酒缸用。”
宝华望了爹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酿好了酒,下一步就要给女家聘礼了。”程元生把烟吸进肚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吐着烟圈儿,“若在从前,光聘礼就要准备肉、麦子、大豆、花生和布匹等几样,少说也要一两天才能备齐。接亲那天更讲究,男女双方都要摆酒席。女方到了男家,还要祭祖,厅堂中要准备三品三香。三品就是大蜡烛、神案和香火,三香就是……”
“爹,现在都简化了!六万六的彩礼递过去,媳妇就跟你回家来了……”宝华忍不住打断了爹。
“你急得啥?我还能不知道?”元生心里有些不悦,瞅了儿子一眼说。
元生不急,可儿子宝华听了爹的打算,却分明有些躁了。说实在的,这一次若不是爹娘催得急,他真不打算这么早就相亲,更不打算这么早就结婚。长长的一辈子该咋过,他还真没腾出功夫好好地想一想。如果像现在一样在外面漂一辈子总不是个办法,可如果回来,伺候着几亩薄田过那穷光光的日子,一眼看到头,想想就更让人害怕。一个人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也就罢了,何苦还要拉上另一个人绑到一块?这是从长远里说,如果从近里说,春节厂子就勉强给了一个星期的假,哪有功夫折腾这些哩?
宝华想好了,既然爹娘催得紧,既然女方各方面条件也不错,那结就结吧,大不了就算白扔几万块钱,也不是多大的损失。但要速战速决,像二战时候德国闪击波兰一样,几十个小时内结束战斗,以最快的速度把事儿办了。心里这样想,可他嘴上没有跟爹这样说。他只是考了爹一个名词儿,他说:
“爹,你听没听人说过闪婚?”
“你说的是闪电婚?”
元生只给儿子的名词儿加了一个字,意思便明确得多了。那便是跟闪电一样,两个人一见面,“咔嚓”一下,便结了。闪婚,城市里这几年出现的新词眼儿,在农村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元生望着儿子皱了皱眉头,心里想,我哪能没听说过?这些年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选择闪电式结婚的可不稀罕。他们一般都是在年节回家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白天交下彩礼,晚上就把女孩儿领回来了,连个酒席也不办。更有甚者,第二天小两口儿起床后收拾收拾,扛着行李就一块儿去城里打工了。
想想真让人感到荒唐!因为不酿酒,不摆酒席,一切都简化到了无。所以这些年虽然在同一个村里住着,可提到村里的年轻娃儿谁结了婚谁没结婚,好多人都安排不清。如果认真地问起来,就连村干部也要翻着户口册子才能说得上来呢。
元生心想,自己当年娶春杏的时候家里没钱,一切从简是没办法。这些年他堵着一口气拼死拼活地干,一个汗珠子掉在地下摔成八瓣儿,不就是想让儿子过得比自己这辈子强?是啊,农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想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一代比一代过得好吗?如果没有任何起色,那这一辈辈过得还有啥意思呢?所以,这次一定要正儿八经地给儿子操办一次婚礼,把脸挣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