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卫浴] 500元以下浴缸
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 为什么要叫做“双人卫浴”呢? 我姐姐坐在马桶上,她的大腿瘦棱棱地垂挂着褪至脚踝的裤子——完全的白与稀薄!我大抵是第一次看见她裸露的下半身,眼光不知该往何处摆,只觉得她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学不会照顾自己!
吃得这样瘦!
“姐,你到底好了没啊?”我语调有些干涩地问。
浴室里,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我姐姐起伏的腹肚、前倾的肩膀上,像是不断重复播放而年久失修的默片,无声无息。
我不由得想起适才莲蓬头扬起哗哗的水柱之间,听见我姐姐急切地在门外擂着:“喂,小妹,你洗好了没啊?我要上厕所啦!”
我轻快地回答:“还没耶!”
也就是这时候,我姐姐不给转圜余地地,随手扭开门把,砰地冲进来——
“呼!真是憋死我了!”
我下意识地背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在水珠飞溅中露出裸裎的臀部、背——仿佛是水温太高抑或心理作祟,我总觉得自己是曝身在一帧尚未晒洗的底片之中,脸色泛起一凉一热不确定的颜色。
我姐姐说:“小妹,你的背还真是美耶!”
我吃了一惊,虽说她是我姐姐,但那毕竟是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审视,是带有一种批判眼光的。我试着把更多的肥皂泡沫抹往自己的身上,希望能够遮掩些什么。
然而我姐姐并没有停下她的评论,她仔细端详起我的身体:如果你的胸部再丰满一点,如果你的手臂再瘦一些,如果你的臀部再圆嫩些许,如果你的大腿……
我大喊:“姐,你在干嘛啊,你很像变态耶!”
“没有办法啊!”我姐姐叹道,“谁叫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她比了个手势:“你知道吗?你刚生出来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可是现在——啧啧,你今年几岁啦?”
“姐!”我瞪她。
她没有接话,沉默许久闷哼一声,大口大口喘着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倾轧场面,我错愕地想起我母亲曾经私下跟我提起,说是我姐姐长久以来长了痔疮还是内分泌失调什么的,总之,她每回上完厕所简直经历了一场灾难——而这一刻,亲眼目睹我姐姐弓身皱眉的情况,比起产妇生小孩的费力窘境,几乎可说没啥两样!
我心疼地问:“姐,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我姐姐抹去额头的汗水:“痛?当然痛啦!你们这些念新闻系的,就只会问废话!嗯……呃……不过还好……不是在爸妈的房间,否则……呼……就糗大了……”
我看见她拿起卫生纸准备往后揩拭,预料下一波将会有更大更沉重的反应——我不忍地转过头去,瞥见浴室墙角翻黄的污秽——关于便秘,我姐姐的这个症状,据说是她今年考上公务员之后,才开始发生的。由于之前那样辛辛苦苦地准备考试,所以家里的人都很识相地不和她唠叨什么,任由她爱待在浴室里多久就多久。
偏偏一般都市公寓的格局就是这般局促:三房一厅二卫浴,除了大厅旁的一间全套卫浴设备,再来就是主卧室的半套了。也因此,我姐姐才会毫不避嫌地和我共用一个浴室——毕竟,总不好为了如厕的(还是便秘的)这件事吵醒我爸妈吧。
况且这间浴室,还是当初建筑商称之为“双人卫浴”——超大豪华空间——以此作为房子买卖号召的噱头哩。
想到这里,我姐姐似乎已经结束最后一波尴尬的状态了。她站起身来,突然脱掉上衣、长裤,一面挽起头发,一面旁若无人地自顾道:“欸,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背上好痒,好像长了好多小痘痘!你看!”
“欸,你背上痒不痒?”
我被她奶油般的皮肤光泽吓了一跳——细肩、细手臂、平坦的乳、微微隆起的小腹;小腹上瘪进去的肚脐、肚脐以下抹到一片墨黑之后的浓密弧度、几乎分辨不出是大腿抑或小腿的一双腿——那个从小就谆谆告诫我“保密防谍人人有责”、“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姐姐……而此刻,居然一丝不挂地与我面对面,远了又近了,温热的氤氲一点一滴自我身后不断逼近!
“姐。”
“怎么样,舒服吗?”
我感觉到背上有人轻柔地来回摩挲,那不同于男人粗糙指尖的触感,指腹弹花滑过每一寸肌肤——从肩胛骨到一节节凸起的背脊;从尾椎臀沟至颈下暗暗凹塞而入的肩窝;从隆起的额头而鼻梁而唇角而颔下的穿越……我突然有一种平静的感受,仿佛徜徉在一片毫无杂质的海域,四周充满了宛如流质般的幸福,稍一拨动就会引起那样巨大的回响。
在一张一缩的抓搔间,我望见天光微亮,轻风徐徐的早晨有一位男孩同样搂着我,同样温柔地抚触我的背脊——我看见我们阴暗的童年自路口不断漂泊过来,每一段感情都铭刻了那些亲爱:第一次被一位男孩子追求,情书上花哨地写着:“勿——忘——笔——中——人”;接吻的时候嘴角还颤着,许多从未也不敢浮现的念头隐约在光中裸裎,而走过的路流过的泪终将被尘封,失恋的撕裂比每一次思念还要遥远……
我抬起头,温润滑腴的人体体温糅杂着水珠滑行、再滑行,每一次的爱情就这么兴起了,又破灭了,坠落之前还悬挂着那些华丽的余韵——偶尔回旋出一圈一圈的泡沫,那其上标示了每一段感情所欲彰显的生命色彩,短暂而惊叹的断代。
为什么人会想望爱情呢?
然而那毕竟是不同的——我姐姐此刻安静的细致的抚触,那毕竟不同于异性工于心计的占有——那经常是欲念超越了理智,最终嘶成几句梦呓般的话语:你好美、你好高壮;你真漂亮、你实在迷人;你让我没有安全感、你不懂得体贴;你其实忘不了他、你心中还有别人——爱情里的猜忌,每一次的离去与复返,这其间必然赋予了恋人们诸多的领悟与忏悔吗?必然有一个规律可寻、一个豁然开朗的动人答案?
“可是,这样小心翼翼而不确定地活着,真的好辛苦哪!”房间的角落底,几乎可以听见那样悠远而迷离的嗓音。
所以,正因为尽力维持爱情的脆弱与不易,便一再抗拒着爱情,错失了机缘?
“姐,”我不免嗫嚅道,“关于你上次相亲的事,后来是,怎么样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干嘛?我姐姐面无表情地说,来,转过去,我帮你洗洗脚。”
“不用了啦!”
极轻的搔动钻过我的趾间,我姐姐和我的角色还原成最初——最初十几年前,她的眼角涨满着那个年纪说不上来的幸福,自告奋勇地帮我洗澡、喂奶、换尿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