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话语]雪山花语
一 爱从山峰左边或者右侧出来的朝阳,一下从山峰正中出来了。山峰正中出来的朝阳是春天的朝阳。 阿绒嘎不是自己走来的,他胯下的白马又老又瘦,又老又瘦的白马晃进村道时,太阳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群野狗发觉了美味似的蹿出去。领头扑上来的那条黑狗,与阿绒嘎飘逸而去的马鞭相遇。马鞭蛇一样缠住狗头。阿绒嘎扬手挺胸,黑狗和它的悲鸣落进汹涌而至的狗群。阿绒嘎优雅地翻上马背。年迈的白马经不起变来变去的阿绒嘎,老马歪斜的身子阵阵颤抖,老马的四蹄一下忙乱起来。村道上涌出比往日更多的笑声。阿绒嘎利索地跨上马背,优雅地提提马嚼子。老马朝挤满了笑声的村口走去。
阿绒嘎对着人群说:“本登科巴你站在发笑的人群里不笑,你不会笑吗?”
人群中的本登科巴比骑马的阿绒嘎高。女人配着饰物的发辫,男人头上的红缨簇和大耳环,在他胸前拥挤和攒动。本登科巴像是松林中的一棵杉树,高大得如同站在一块巨石上。阿绒嘎知道本登科巴脚下没有巨石。再过几年,他骨子里的有种东西就会让他睡不着觉,就会使他搂不着女人就想咬自己的嘴唇。就像眼下时光里的自己,没有女人不好过日子。
在取笑的人群里,没有最招惹眼目的汉子朗吉杰布。他要是站在今天的人群里,一定会占据几个人的位置。阿绒嘎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没有这么粗壮宽大的人。这位名叫郎吉杰布的小伙子,几乎天天去山林中练枪法,只能让轰鸣声和目光去追赶的野兽飞禽,最后被他塞进携带的鹿皮口袋。鹿皮口袋比一般人伸开的双臂高一些。许多人说他的锡弹长了眼睛。郎吉杰布的鸣火枪迷恋着山林。有时他的背上没有猎获的野物,但他获得了比野物更珍贵的见识。人们确信他遇上了山里那位踏雪无痕的修行喇嘛。他时而给村庄带来闻所未闻的见解。
朗吉杰布偶尔会在人群聚集的地方高声说:“祖先的历史其实跟一座山的两面一样,山顶居住着吐蕃王朝。”
阿绒嘎和郎吉杰布一样,住在穷得勉强飘得出炊烟的房屋里,住着的亲人只有自己的老母亲。只是朗吉杰布比他早投生十二年,比他多吃了十二年的青稞糌粑。但他依然出入在没有老婆的时光里。
本登科巴舔舔厚嘴唇说:“不住喘气的马在不住哆嗦。”
阿绒嘎亲昵地拍拍马脖子,忽然他挺起胸膛说:“贝祖村漂亮的女人让我尝到不少甜头,可最丑的姑娘不愿嫁给我。”
笑声的波浪簇拥和拍打着阿绒嘎,也簇拥和拍打着他的老马。“贝祖村的姑娘害怕嫁到你那地方。”本登科巴的嗓音从笑声里突围出来。
“毛垭草原上最美的姑娘会做我的新娘。”阿绒嘎歪斜着身子装出一副有钱人骑马的派头。
人群以为头上飘来了天外之音。静下来的人群瞪大眼睛四处捕捉。
“我要找的新娘是毛垭草原上最美的姑娘。”马背上的阿绒嘎换了另外一种歪斜的姿势。这回人群听见了天外之音从阿绒嘎的舌尖飘出来。
贝祖村里讨不着老婆、只讨到嘲笑的阿绒嘎,说出了贝祖村小伙子的梦想。在贝祖村里闹了一个月笑话的阿绒嘎,骑着又老又瘦的白马,带着张口抛出的言语,在变得暖和的阳光里离开人群,顺便把人群的笑声带走。马背上的阿绒嘎从容自得,甚至有点神气,仿佛毛垭草原上最动人的姑娘,已经在他的马背上抱着他的腰。诧异的人群有点迷醉地盯着阿绒嘎,犹如想起了梦境里奇妙的声音和怪诞的景象。
老马快要走出呆怔的人群时,阿绒嘎拨回老马的头说:“我的马饿了,我俩去谁家吃午饭呢?”
双手不闲地拨着人群,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本登科巴,抬起马脸一样长的脸膛说:“你的老马没见过我家的院门,但你是知道我家灶头的。”
牛羊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黑色和白色的帐篷犹如一朵朵下凡的云儿。毛垭草原普通的人家,比得上贝祖村普通的富人。神仙的厚爱让毛垭草原的名声雷声一样响亮。贡玛土司是它不知延续了多少代的主人。贡玛土司的财富多得几乎年年扩建官寨。贡玛土司迷恋经商,他的驮队像不知疲倦的河流,往来在一年也走不到尽头的茶马驿道上。从贡玛土司高高的官寨上望去,茶马驿道犹如一条暗红的飘带,延伸在雪山下碧波的草滩里,隐现在农田上黑绿的林海中,最后消失在贴满云片的垭口。
灶膛对面的窗口下,浮着一颗有颜色的脑壳,他没有身子。成堆的皮毛氆氇毡毯等等里,冒出了他有颜色的脑袋。成堆的那些东西,有高有低,有胖有瘦。那些东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窝巢,他的脑袋像窝巢里的蛋。
“灶膛上有你的午饭,下午饭你阿妈回来后会给你做的。她这阵在楼背上忙着挑选下种的青稞。”本登科巴的阿爸专注着自己的活计,他的话从窝巢里腾起来,皮毛和布料的气味也从窝巢里飘起来。“今天去毛垭草原的阿绒嘎在我家吃午饭。”本登科巴叭叭地拍起火烧子馍馍,馍馍漾开团团灶灰的微粒,散发出麦子的清香。本登科巴的阿爸缓缓升起头脸,他的眼镜掉在鼻尖上,本登科巴的阿爸翻起眼皮看阿绒嘎。他的眼睛布满了红的黑的白的圆圈。
阿绒嘎说:“尼玛叔叔,你的生意围得你好暖和。”
裁缝师尼玛扶扶眼镜说:“阿绒嘎我可以过来和你说说话的,可我的儿子一天要吃掉我一天的工钱。我停下来,他就过不成吃饱的日子。”
本登科巴把火烧子馍馍摞在藏桌上说:“中午饭我不吃了。”
阿绒嘎摆手说:“我吃不完五个馍馍。”
本登科巴伸手摘掉上面的三个说:“我先给你的老马送食物。”
阿绒嘎起身阻止他说:“它不是在楼下吃草吗?”
本登科巴抬手一拨,阿绒嘎像小孩一样到了本登科巴的身后。本登科巴弯腰跨出门框,话却溜进屋里:“吃草的老马能走多远呢?”
本登科巴回来时,阿绒嘎起身向裁缝师道别。本登科巴说:“你的老马在打着响鼻等你。”
走出村道的老马,它的四蹄没有跟土路一道汇入绕过村庄的茶马驿道。老马无力的头脸,转向另一条翻越山冈的土路。那条土路系着四面八方的虔诚。那条土路尽头屹立着著名的红教寺庙切岭寺。那条土路向大山缠绕不知多少朝圣者的祷念。今天它向外界传送着阿绒嘎的山歌曲调。
“戴着猫皮一样狐皮帽的阿绒嘎,骑着黄牛一样的老马去当扎巴了……”阿绒嘎离疯不远了,没看见谁唱山歌去当扎巴……“讨不上老婆的人,也许寺庙是他最后的家。”这些猜测和推断,成了那天下午贝祖村里走动得最多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