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问 夹缝中的诘问
在初秋能寻访到春天的足迹吗? 适宜的温度,共同的体验应该可以,但更重要的是唤醒。 《寻找春柳社》这部作品在这次的小剧场展演中其实有很多特殊性和唯一性。
唯一一部本次展演被安排在周一日夜两场的剧目。
唯一一部全体演职员有着专业院团的背景却在一个民营剧场背景下完成的创作。
唯一一部讲究演出表现形式却不讲究舞美效果的作品。
更是一部似乎无关历史、爱情、人生等大命题,而是聚焦在话剧艺术本身的一部问题剧。
有问题其实是一件幸事,因为还有思考,因为居安思危。问题本身其实是一种真心的倾诉。当下的舞台热闹不少,真诚则不多,真诚的发问更是弥足珍贵。
和以往全国小剧场话剧汇演相比,本次展演冠上了“优秀”二字。然而除了《哥本哈根》《恋爱的犀牛》等近十年前旧作以外,就当下的小剧场创作而言,明显是数量上的xxx和艺术探索与质量上的无欲无求。
例如除了京沪,很多地方的体制内院团的剧目多显得“重、僵、滞”,而大多的民营院团则“轻、薄、浅”。就艺术的探索和表达而言,其实是弱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很多问题我们曾经在研讨会上讨论过,在文章和书籍中表述过观点,但也许无力的,于是当代戏剧人第一次以演出的形式表达这些问题。
《寻找春柳社》在话剧百年纪念时曾作为一朵奇葩在众多“大戏”中脱颖而出,关于这出话剧的意义和解读,北京的戏剧专家和权威曾经写作《戏剧的灵魂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演戏》等文章。此戏似乎在2007年的演出得到了一致的好评与推崇,然而除了这个原始版本和辽艺的版本外,只有少数几个高校剧社搬演过,从网上的视频与评价来看似乎反响一般。是因为业者的淡定,观众的漠然,还是专家的评荐难符其实?
真相在现场。
怀着期待的心情我走进了剧场。在这里我看到了编剧的溯源探寻,看到了导演的举重若轻,也看到了演员不管在戏中还是戏外的苦苦挣扎。
剧情很简单,问题很复杂。一个正在排练的学生剧社有幸分别请来了三个专业的导演,可带给他们的却是更大的困惑,戏究竟应该怎么演?如何才能找到春柳社的戏剧精神?这是他们自己,也是给我们每一个戏剧人的诘问。
第一个老导演带来的答案是“真实”,当下传统戏剧的表现方式成为陈年的佳酿,但需要拂去积尘。这段戏中有着老戏剧人的最后坚守,其背后是艺术创作的道德焦虑。
第二个年轻的女导演则说要“玩戏剧”,戏剧的灵魂是“情趣”。她否定老导演的观点,“如果你想在剧场看到真实,那还不如在利比亚体验真实的让子弹飞。”其中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很多青年编导实用的创作态度,让大家在玩中“嗨”起来,实则是本性迷失,现在的那些乱搞的、胡拼的戏剧,和所谓“先疯”的戏剧不就是如此吗。
第三个似乎很有品相的中年导演提出的是“品味”,实则是自我把玩,自我做秀。他的高潮是在类似百家讲坛的话筒前大讲戏剧,却没有和学生们有任何实际的工作。他点燃了学生的热情又出卖了这种激情,在骨子里是对戏剧的无情,可为何在戏剧圈和学术圈他们是最滋润的一批?
其实这外来的三个导演,带来的信息是当下的话剧界从式微已经衍变为乱象。嘲讽不难,这三个段落中我们也理解了编导的表述。但是问题解决的方向又在何处?如果把这三个观点作为立面,也许就是舞台上无法突破正在积压着我们的心灵和创作空间的三堵墙,那么第四墙在哪?
自然是面向观众的那一面。
很多人认为这部作品是三重时空的转换,一是演员在扮演剧社的大学生,二是大学生在扮演当年春柳社的那些演员,三则是李叔同等人在饰演《黑奴吁天录》。我则认为其实还存在观众观看演员排练的这个层面,这个层面里应该有更多的即兴与互动。
可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这个编剧已经提示的空间在导演那里还是变成了“第四堵墙”。我们很多看似很会导戏和演戏的人,其实没那么懂戏。这个已经显示“间离”效果的作品还是在小煽情和小幽默下没有做到收放自如,和观众也没有形成现场撞击。
我们过去似乎对戏剧的要求很高,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对作品要求很高,但对创作者水准的要求则几乎无。我们为什么要寻找春柳社?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春柳社“救民图存”的精神。我们记不得先驱,也忘记了学习大师精神。从斯坦尼到布莱希特的作品,哪个不是将“真实”“情趣”“品味”三者结合得浑然天成。我们为何如此学究与执着得将三者割裂开,并且要求大家做一个万般痛苦的生死抉择。恐怕是我们自身对戏剧的掌握没有到一个自由的地步,如同一个初学的杂耍者只能抛出一两个球。
我们似乎是在诸多压力的缝隙中求存。观众的希冀很多,投资人的幻想很多,领导的期待更是不少。我们可以抱怨我们的环境,可是从古至今,何时的文艺创作环境是充满善意的,那些传世的戏剧瑰宝不就是在挤压和冲撞中产生的吗。例如斯坦尼和莫斯科艺术剧院的艺术发展时期不正是在俄国经济和戏剧都处于较为落后的时期,布莱希特的创作高潮则是在被纳粹德国迫害而流亡的过程及之后。
虽然有所不满足,但这个作品有着让人无法否认的优点。首先是难得的自嘲,不管是三个的导演的观点还是背后的“象征”,还是现场演职员的迷茫和晕头转向,都是戏剧人对自己的尴尬处境的辛辣嘲讽。其次是态度,在剧中可以看到专业剧团的编导和演员在民营剧场这个平台上表达出对当代戏剧创作和环境的失望之感和期盼改变的盲动。这些人在戏外无疑是热爱戏剧的,这些人艺和国话的优秀中青年演员五年后还对此戏不离不弃,还会从剧院和电视剧组抽出一天来演这个戏,说明他们对话剧是真热爱和真思考。
天上一日,世上已千年。排练场是个小空间,它和外部的世界是相容又是相对独立的。郭德刚在相声里曾讽刺当下话剧和A片一样都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这种刺人的嘲讽又能唤起多少戏剧人的斗志。据说这个作品观众中文艺批评家和戏剧青年为多,因为我们现在的戏剧红人和忙人们已经无暇停留与思考,但这部作品对于戏剧青年的意义无疑是非凡的。
话剧的新生来自于挤压,更来自自我承担的力量。
选择太多也就无从选择,答案太多实则尚无答案,于是我们还是继续寻找……
也许答案早在我们身边,我们又觉得是那样简单而不愿相信。
“理想与热爱”不是最好的答案?这两个名词不仅针对戏剧而言,那时的春柳社是学生们忧国忧民想要改造社会的理想,而今天我们的心中更多的是别人眼中的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的戏,其实作为这次小剧场优秀展演的任务本身可以说已经提前完成了。在这个话剧生存环境充满功利的时代,在这个很多人漠视理想与激情的时代,或许就像我刚看的一出戏剧的结尾台词“在这个充满瘟疫的时代,我们无法要求太高” 。
在这样的作品中,我虽然不敢苟同导演对演员的调试与文本形式的转换,但依然惊叹于导演在夹缝中的表达谋略。他竟然让功力最好的一个演员在两个多小时内扮演剧组内跑杂与安抚的角色,可在最后让他扮演的汤姆叔叔朗诵出那段一百年依然让人激动的话语:“上帝,你不能让黑人永远成为白人的奴隶,你不能让一部分人永远欺负另一部分人……这个世界上,一部分欺负一部分人太久了,少数人横行霸道太久了,是你让一部分人有特权的吗?――我们真心向你祷告:让所有的人都平等吧!我们不要做奴隶,我们要做自由人……”
小剧场从安托万建立起自由剧院那天开始就是向陈腐的戏剧传统和霸权宣战的。让我们首先战胜自己吧!
